然而,目光触及少年那紧绷的侧脸与紧抿的嘴唇,再思及他大少爷的身份,终究是没敢造次。
她深知夫人对这位嫡子爱之深、责之切,情绪反复无常,若自己此刻言语不慎,触了少爷的霉头,回头无论夫人还是少爷怪罪下来,她都吃罪不起。
无奈之下,她也只好按下心头的急切,调整着自己的步伐,配合着那磨人的迟缓,心中暗自焦虑叹息。
一前一后,两道人影在廊下被灯火拉得忽长忽短,行进的速度却慢得如同凝滞,唯有夜风穿过廊柱的微响,衬得这沉默的拖延愈发令人心焦。
尽管心中百般不愿,那截短短的回廊终究有尽头。
李念安磨磨蹭蹭,终究还是被轻絮引着,踏入了杨嬷嬷养病的偏院。
他原以为母亲在此等候,正暗自调整着面对病中嬷嬷时该如何措辞的神情,却不料院内留守的小丫鬟躬身回禀,道是夫人已先行回了主院,命大少爷直接前往主院相见。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一个无形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李念安的心脏。
他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带着倦怠与抵触的神色骤然褪去,瞬间被一种更尖锐的紧张与惊疑所取代。
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嘴唇下意识地抿紧了。
主院?
母亲不是从嬷嬷这里急召他么?
为何又匆匆折返主院?而且是在这深更半夜……
一个最令他恐惧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猝然探出的冰冷触手,猛地攫住了他的思绪——佛堂!
那个邪门的石像!难不成……是那东西醒了?
母亲这般急切地回去,是因为那“尊者”终于要施展所谓的“提灵之术”了?
这个猜想一旦冒出,便如同野火般在他脑中蔓延开来,再也无法遏制。
父亲李牧之隐晦的警告、陆姨娘惨死那日的鲜血与石像诡异的气息、自己对那未知邪术本能的抗拒与恐惧……种种画面混杂着汹涌的寒意,一股脑地冲击着他。
方才路上那些关于巴掌与责罚的担忧,在这可怕的联想面前,顿时显得微不足道。
他站在原地,手脚有些发凉,方才因拖延而微热的身体仿佛一下子被夜风浸透。
那原本只是不愿面对母亲的不安,此刻已迅速发酵、膨胀,变成了一种对即将可能发生的、超出他理解与控制的可怕之事的深深悸惧。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咚咚”作响,每一下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见李念安脸色陡然变得惨白,在廊下昏黄灯火的映照下,愈发显得脆弱而无措,轻絮看在眼里,心头不由地泛起一阵细密的、难以言说的酸楚与怜悯。
这几日府中变故迭起,夫人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心性较以往越发偏激难测,对着大少爷抬手便打、张口便骂的情形已非一次两次。
她虽只是个下人,可瞧着这从小看到大的小主子这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终究是生出了几分不忍。
然而,这份不忍也只能深埋心底。
她深知自己的身份,一个奴婢,岂能置喙主子行事,更何况是夫人与大少爷之间的事?
纵有千般思绪,此刻也只能化为最稳妥、却也最苍白无力的一句宽慰。
她微微垂首,声音放得轻柔,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意味,低声道:
“大少爷,您……您也别太过忧心了。
夫人她……无论做什么,总归是一片心,都是为了大少爷您的前程着想。”
李念安闻言,缓缓转过头,看了轻絮一眼。
那目光有些空洞,又似带着一点讥诮,仿佛看穿了她言语底下那无奈的敷衍与事实的苍白。
他并未接话,只是那一眼,便让轻絮心头一紧,未尽之言都堵在了喉间。
随即,他很快收回了视线,仿佛那点微弱的同情与解释,于他此刻沉重的心事而言,不过是拂过水面的一缕微风,激不起任何涟漪,也带来不了丝毫慰藉。
他没有再迟疑,也不再刻意拖延,仿佛方才的恐惧被某种破罐破摔的决心所取代。
他只是极短促地吐出了两个字,声音干涩,他道:
“走吧。”
说罢,他便迈开了步子,这一次,脚步不再迟疑磨蹭,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决然的径直,朝着主院那片通明却令人心悸的灯火方向走去。
轻絮不敢再多言,连忙提起裙摆,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手中那盏绢灯的光晕,随着她略显仓促的步伐,在青石路面上慌乱地摇曳着。
诚然,柳清雅或许不会真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毒手,但那藏身佛堂、蛊惑人心的邪异石像,却是另一回事。
李念安心中那点对母亲的微妙信任,根本无法抵消对那未知邪物的深深恐惧。
他实在想不明白,那半人半蛇的粗糙石像,究竟对母亲施了何种妖法,或是灌输了怎样疯狂的念头,竟能让母亲变得如此陌生而偏执,行事愈发疯魔,甚至不惜……想到陆姨娘的下场,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然而,也正是这份清晰的认知——危险的源头或许并非母亲本身,而是那尊邪像——让他混乱的心绪中,陡然生出了一丝破开迷雾般的决断。
既然避无可避,恐惧亦是无用。
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衣物触碰到贴身收藏的那两样物事,父亲郑重交付的与柳妃早年所赐的,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仿佛在无声地给予他某种支撑。
这一次,他不再踟蹰磨蹭。
方才笼罩在脸上的惨白与惊慌渐渐褪去,被一种紧绷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沉凝所取代。
他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眼神不再飘忽躲闪,而是定定地望向前方主院的方向,那眸光深处,竟似点燃了两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脚下的步伐也随之加快,不再是之前的拖沓迟缓,反而变得迅疾而稳定,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仿佛已经暗自咬牙,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准备好了在万不得已时,动用那最后的保命依仗。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摆,那单薄却挺直的身影,竟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悲壮般的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