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毓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兄长脖颈上的伤口处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扫过那几个护卫的神情——紧张、凝重、如临大敌。
李毓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
主院，必定是出事了。
李念安被轻絮带走后，李毓便一直守在门口，那双小小的身影在檐下灯笼的光晕里拉得细长。
他告诉自己，不必担心。
李念安是柳清雅的儿子，是嫡出的大少爷，是柳清雅的心头肉——无论如何，柳清雅总不会伤害自己的骨肉。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也一遍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心头那抹惶惶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今夜注定不太平。
他隐约有这种感觉，却说不清是为何。
他只是固执地站在那儿，望着主院的方向，等着那个该回来的身影。
然而没等到李念安，却等来了一阵隐约的喧闹。
那声音从主院方向传来，隔着重重院落，听不真切，却足够让人心头一紧。
李毓眉心微蹙，当即便吩咐李武前去探查。
李武领命而去，脚步极快，隐入夜色之中。
他沿着回廊疾行，将至主院时，却远远望见一行人正往那边去——为首那道修长的身影，正是李牧之。
身后跟着数名护卫，步履沉稳，气势凛然。
李武脚步一顿。
他本想跟上去，可转念一想，世子爷先前的吩咐是护好两位小主子，既然世子爷已亲自前往主院，那大少爷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自己若贸然跟去，反倒可能误了正事。
正犹豫间，却见李牧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回去。”
那两个字，是对着他说的。
李牧之甚至没有回头，脚步未停，背影依旧沉稳地朝着主院方向行去。
但李武知道，这是世子爷的命令——回去，护好二少爷。
他不再迟疑，当即转身，疾步返回。
李毓听完李武的回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许。
父亲去了主院，想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微微颔首，示意李武退下，自己依旧守在门口，等着。
然而，没等多久——
一阵清晰的打杀声，从主院方向骤然传来。
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兵刃交击声、呼喝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撕裂了夜的宁静。
李毓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稚嫩的小脸上，血色褪尽。
他再也站不住了。
“我要去主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话未说完，他已抬步往外走。
李文李武连忙上前阻拦：
“二少爷，主院那边情形不明，您不能去——”
“让开。”
李毓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那张小脸上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怯懦，只有一种让人不敢违逆的沉凝。
他年纪虽小，但毕竟是主子，是世子爷最看重的儿子。
此刻他用这般语气说话，便是摆明了要以身份压人。
李文李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
他们不敢硬拦，却也绝不能让他涉险。
李文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二少爷若执意要去，属下不敢拦。但有一句话须得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毓：
“若主院情形当真危急，属下二人会动用武力，直接带二少爷离开。
届时，还请二少爷莫要怪罪。”
这是底线，也是职责所在。
李毓脚步微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与权衡。
片刻后，他微微点头：
“好。”
一个字，简洁而干脆。
他答应了。
若真到那一步，他不会挣扎，不会拖累。
但现在，他必须去。
夜色中，那小小的身影迈步向前，李文李武一左一右护在身侧，三人朝着那灯火通明、杀声震天的主院，疾步行去。
李毓三人脚步极快，夜色中只见几道身影疾行而过，衣袂带起细微的风声。
绕过最后一道回廊，主院那灯火通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那嘈杂的打杀声也愈发清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头。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主院范围时，迎面却遇上了一行人。
一个护卫正护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那片混乱中退了出来。
那孩子脚步有些踉跄，被护卫半扶半护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正是李念安。
李毓的脚步猛然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李念安脖颈上——那里有一道刺目的伤口，血迹已经半干，洇红了半边衣领，在灯火下触目惊心。
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惊惧与茫然，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还没有从方才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李毓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狼狈不堪的兄长，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那样定定地望着，望着那道伤口，望着那抹血色，望着那张他从未见过的、写满恐惧的脸。
李念安的目光茫然地望过来，那双空洞的眼眸中似乎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李毓像是被那一眼惊醒，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动，朝着兄长疾步奔去。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几次险些被裙摆绊倒，却丝毫没有放慢。
夜色中，那矮小的身影穿过回廊的阴影，扑到李念安面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冰凉得厉害，还在微微颤抖。
李毓顾不得其他，目光死死锁在李念安的脖颈上——那道伤口仍在往外渗着血丝，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他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颤意：
“哥，你脖子怎么了？谁伤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伤口上移开，望向李念安的眼睛，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父亲呢？”
李念安望着眼前这张满是关切的小脸，喉结滚动了几下，却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仿佛有块石头堵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颤抖，几乎不像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的：
“母亲……疯了。”
那三个字说出口时，他下意识地抬手，触向自己脖颈上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
指尖触及那片湿润黏腻，他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整个人止不住地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