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之甚至能感受到那只小手正死死攥着他的衣袍,攥得那样紧,紧到指节都在发白。
所以当那道身影骤然从侧方袭来,携着凌厉的风直扑而来时,李牧之的第一反应不是迎击,而是侧身。
他必须侧身。
他不能让开,不能让身后的安儿暴露在任何危险之下。
哪怕只是本能,哪怕只是一瞬,他也必须用自己的身体将那孩子护得严严实实。
他身上有朱炎等人赠予的护身法器,区区凡人攻击根本伤不了他分毫。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但那毕竟是身体的本能——当一道人影携着杀意直扑而来时,谁都会下意识地闪避、格挡、护住要害。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应,与理智能否判断“这攻击伤不了我”无关。
就是这一瞬的避让。
就是这一瞬,他的目光从柳清雅身上移开了一瞬,他的注意力被那道凌厉的身影牵制了一瞬,他的脚步因护住安儿而停滞了一瞬。
这一瞬,便是空档。
那两名制住柳清雅的护卫尚未从轻絮的蛮力冲击中站稳,手上的力道还未来得及重新收紧。
柳清雅抓住这电光石火的间隙,猛地一挣,竟真的从那松动的钳制中挣脱出来。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来不及确认杨嬷嬷是否无恙,来不及多想任何事——她只是提起裙摆,发疯般地朝着佛堂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背影仓皇而决绝,如同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向唯一的生路。
“追!”
李牧之厉声喝道,那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变调,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
然而,那一道人影依旧缠在他身前。
绵絮如同附骨之疽,招招凌厉,逼得他不得不分神应对。
而那些护卫,也被轻絮和杨嬷嬷拼死纠缠,一时竟难以脱身。
一步慢,步步慢。
柳清雅的背影,已越来越远。
轻絮如同疯了一般,死死缠住那些试图追上去的护卫;绵絮则继续朝李牧之进攻,招招狠厉,逼得他不得不分神应对;就连被制住的杨嬷嬷,也拼尽全力挣扎,用身体挡住那些想要绕过去的护卫。
一个,两个,三个——她们像是疯了,用尽一切手段,只为给柳清雅多争取哪怕一息的时间。
那一息,两息,三息……
待李牧之一掌震开绵絮,待护卫们终于甩脱轻絮与杨嬷嬷的纠缠,待一切尘埃落定——
柳清雅已经站在了佛堂门前。
她的手,已经推开了那扇门。
李牧之的目光越过庭院,越过那些仍在喘息挣扎的人影,越过这满地的狼藉与血腥,最终落在那个站在佛堂门前的女子身上。
晚了。
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绵絮虽是柳府精心培养的暗卫,身手矫健、招招致命,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起初,李牧之因顾忌身后的李念安,施展不开拳脚,只能被动闪避,将那孩子牢牢护在身后。
但随着周围护卫纷纷围拢上来,局势瞬间逆转。
三四道人影同时扑向绵絮,刀光剑影交错,饶是她身法再快,也架不住四面八方的围攻。
不过片刻,绵絮便露出破绽。
一柄长剑贯穿她的肩胛,另一刀划过她的腰侧。
她踉跄后退,还未站稳,李牧之已抓住时机,一剑封喉。
身影软软倒下,再无声息。
轻絮那边亦未能支撑太久。
她本就不懂武功,方才不过是仗着一身蛮力横冲直撞。
此刻面对训练有素的护卫,她那点蛮力便如同孩童挥拳,徒劳而可笑。
护卫们三两下便将她制住,刀背狠狠砸在她的膝弯、后背,她闷哼几声,终是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口中溢出血沫,再无力挣扎。
杨嬷嬷更不必多说。
她本就因药力而昏沉乏力,方才从偏院狂奔而来,已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此刻被护卫牢牢按住,那抵在脖颈上的匕首传来阵阵冰凉,她连扭动一下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望着柳清雅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
三名阻拦者,败的败,死的死,再无一人能挡在李牧之面前。
李牧之却不敢耽搁半分。
他迅速转身,双手扶住身后那个仍在颤抖的孩子。
李念安脸色苍白如纸,脖颈上的血迹已经半干,洇红了半边衣领,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惧与茫然,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李牧之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低沉而急促,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安儿,听父亲说。”
他抬手,轻轻拭去那孩子脸上的泪痕,动作极快,却极稳:
“让这些护卫叔叔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父亲要去把母亲带回来。你乖乖的,不许乱跑,等父亲回来找你。”
李念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牧之轻轻按住肩膀。
“听话。”
只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李牧之站起身,对身旁护卫首领沉声吩咐:
“护好大少爷,送去世子院中,与二少爷待在一处。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
护卫首领领命,一挥手,几名护卫便护着李念安迅速退去。
那孩子被拉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望了李牧之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话。
但李牧之已经来不及看了。
他转身,朝着佛堂的方向,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狂奔而去。
夜色沉沉,那扇门已经洞开。
他不知道柳清雅此刻是否已经唤醒了那邪物,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局面——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哪怕晚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护卫带着李念安匆匆往李毓的方向行去,刚转过一道回廊,便见前方三道熟悉的身影正疾步而来。
李文李武一左一右,护着中间那个小小的身影——李毓披着一件外衫,显然是匆忙起身,连衣裳都未及穿戴齐整。
他步伐虽小,却走得又快又稳,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没有半分孩童应有的懵懂,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凝。
两拨人迎面相遇,都停了脚步。
李毓的目光越过领头的护卫,落在他身后那个被半护半扶着的瘦小身影上——李念安脸色苍白如纸,脖颈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那血迹已经半干,洇透了半边衣领,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