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父亲去找母亲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只剩气音。
那双空洞的眼睛越过李毓,望向主院深处那片灯火通明之处——那里,隐隐还有厮杀声传来。
李毓闻言,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仿佛骤然断裂。
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小小的身子猛地一转,便要朝那灯火通明、杀声震天的主院深处冲去。
然而没跑出几步,一只铁钳般的手便从身后探来,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臂。
“二少爷,不可。”
李武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力道却稳得惊人,硬生生将那小小的身影拽了回来。
他半蹲下身,与李毓平视,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
“此地危险,绝非您能踏足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李毓,落在他身后那个脸色苍白、脖颈带伤的李念安身上,又迅速收回,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您和大少爷,先跟属下离开这里。
世子爷那边……自会有护卫保护。”
李文见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急切,恰到好处地切入这僵持的局面:
“二少爷,大少爷现在伤着,脖颈上这道口子虽瞧着不深,却一直在渗血,实在耽搁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念安苍白的脸上掠过,又落回李毓身上,语气愈发恳切:
“不如您现在和属下离开,先去给大少爷请大夫过来。
主院这边……世子爷自有主张,您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反倒让世子爷分心。”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李毓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李念安——那张脸白得吓人,脖颈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触目惊心。
那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李毓沉默了片刻,那紧紧攥着的小手,终于缓缓松开。
李毓虽年幼,却比寻常孩子更为明事理。
他心中清楚得很——此刻主院那边局势不明,自己若贸然闯进去,非但帮不上任何忙,反倒会让父亲分心顾他,平白添乱。
可若就这样转身离开,他做不到。
那一声声从主院方向传来的打斗声,像钝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
父亲在里头,不知面对的是什么,不知会不会受伤,不知……他不敢往下想,只是攥紧了小小的拳头,那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白痕。
他抬起头,望向李武和李文,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中,此刻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恳切与执拗:
“我就去看上一眼。”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靠近,就在远处望一望。
我确定父亲没有危险后,便立刻跟你们离开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两人,落在那灯火通明、杀声震天的主院方向,又收回来,定定地望着他们:
“不然,我不安心。”
李文与李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他们深知二少爷的性子——平日里看着沉静寡言,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此刻若再阻拦,怕是真的要僵持到天亮了。
李文微微点头,李武便不再多言。
两人一左一右,紧紧护在李毓身侧,朝着那灯火通明、杀声渐稀的主院方向行去。
夜色中,那小小的身影被两名护卫夹在中间,步履虽小,却走得异常坚定。
而李念安,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他望着李毓远去的背影,望着那三道身影渐渐融入那片刺目的光亮之中,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知道自己现下是什么状况——脖颈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浑身乏力,脑袋昏沉。
若跟着去,只会是父亲的累赘,是所有人的累赘。
所以他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主院的方向,只是垂着眼,盯着脚下青石板上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在灯火下拉得细长,孤零零的,没有旁人与之重叠。
事实上,他此刻真的很需要安慰。
方才那短短半个时辰里经历的一切,几乎颠覆了他短短七年人生中所有笃信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爱他的——母亲口中永远挂着“都是为了安儿”,母亲为他谋划一切,母亲为他与父亲争吵、与天下人为敌也在所不惜。
可就在刚才,那个口口声声说着爱他的母亲,亲手将簪子扎进了他的脖子。
那冰凉的刺痛,那顺着脖颈流淌的温热,那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却终究没有松开的手——比他身上这道伤口更疼。
而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不爱他的。
父亲总用失望的目光看他,父亲把更多的时间与耐心给了李毓,父亲在他犯错时只是沉默着走开。
可就在刚才,那个被他以为不在乎自己的父亲,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那毫不犹豫的“我可以自裁在你面前”,那冲过来将他护在身后的温暖胸膛,那蹲下身与他平视时眼中的沉稳与关切——比他这些年所有委屈的泪水都更滚烫。
爱与不爱,原来是这样分明。
可这分明,却让他更加难受。
他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些。
李毓年幼,父亲在生死一线,那些护卫只是奉命行事的下人。
他孤零零地站在这里,脖子上缠着简陋的布条,望着主院方向那片刺目的光,心中翻涌着无人可诉的惊涛骇浪。
夜风吹过,带起他身上单薄的衣袍。
那风声呜咽,像是替他发出的、无声的哭泣。
李毓所在之处,离主院不过数步之遥。
三人加快脚步,绕过最后一道回廊的拐角,那片灯火通明、厮杀声渐息的院落,便毫无遮掩地撞入了眼帘。
李毓的脚步微微一顿。
院中一片狼藉——杨嬷嬷被两名护卫死死按在地上,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沾了尘土,却仍倔强地抬着,望向佛堂方向的目光中满是不甘与绝望。
轻絮瘫倒在廊下,身下洇开一摊暗色,整个人已无力挣扎,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不远处,绵絮的身影静静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已然身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