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雅并未答话,只静静地望着那尊悬在半空的石像,浑浊的眼珠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却也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常乐见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耐心便彻底消磨殆尽。
他本想着留她一命,可这女人竟如此不知进退,既不肯带路,那留着还有什么用?
倒不如直接搜魂,省得与她多费口舌。
他正要动手,柳清雅忽然开口了。
声音嘶哑,一字一字说得极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不然……尊者教我修行,也行。”
常乐怔了一怔。
这事他还真没想过。
自藏身石像以来,他便只想着寻个凡人替自己办事,许些好处,哄得那人死心塌地替他收集精血。
他藏在暗处,不露痕迹,安安稳稳地修炼,谁也不惊动。
可这女人如今提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他沉默了片刻。
倒也不是不行。
若柳清雅真能听话,替她寻一具怀有灵根的身子换上,往后她便能源源不断地替他找来精血,他也省得再费心去找下一个替自己办事的凡人。
“你这身子没有灵根……”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思量,他道:
“即便本尊教你修行,你终其一生也突破不了筑基,寿元不过区区百年。”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什么,又道:
“不如本尊替你换个有灵根的身子?”
柳清雅闻言,眼底那死气沉沉的模样,竟泛起一丝亮光。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透着一股急切的期盼:
“尊者……当真愿意给我换个身体?”
常乐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过是去集市上挑件衣裳:
“这有何难?”
在他心底,给柳清雅寻一具带灵根的身子,固然要费些周折,可若能换来一个长久替他收集精血的奴仆,这点麻烦便算不得什么。
他原是打算寻个偏僻的凡人小镇,悄悄建个教派,神不知鬼不觉地慢慢蚕食——教里死几个教徒,推给走火入魔便是,谁能起疑?
只是这计划尚未铺开,便撞上了柳清雅。
这女人很好,能直接替他搜罗精血,省了他多少工夫。
若她能一直这般听话,助他修行,那教她修炼,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他也没打算给她寻什么上好的灵根。
单灵根、双灵根,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随便挑个五灵根便够了,虽是废灵根,却也能修行,只是慢些,慢到她这辈子都摸不着金丹的门槛,寿元一到,自然了结。
不过这些都不打紧,她若真肯死心塌地替他办事,待她寿元将尽时,再替她换一具三灵根的身子,也算是对她这些年苦劳的犒赏。
至于她将来修为会不会越过他去?
常乐压根没把这念头放在心上。
他已是金丹之尊,又有吞噬精血的修行之法,修炼速度岂是她一个废灵根能比的?
便是同一起跑线上,他也远非她能企及。
他肯给,她便接着;他不肯,她便什么都拿不到。
这个道理,他懂,她也该懂。
柳清雅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极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一丝气音,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苦涩。
她低着头,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枯枝般的手指攥着衣襟,指节泛白。
笑着笑着,那声音便渐渐高了起来,尖锐、刺耳,在空荡荡的石室里回荡,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那点力气都笑出来。
她浑身发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比哭还难看,可她停不下来,也不想停。
她在笑自己。笑自己这一辈子,真是可悲又可笑。
原来带她修行,是这么容易的事。
容易到常乐随口便能应下,仿佛不过是赏她一件东西。
可就是这么容易的事,当年的十六公主却不肯。
她不肯带她去玉清门,不肯替她想办法,不肯拉她一把。
她看着她在凡尘里挣扎,看着她在权贵之间周旋,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与邪物为伍。
若当年公主肯带她修行,她又何至于此?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声里渐渐带上了哭腔,像是笑,又像是哭,分不清是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老脸上泪痕纵横,浑浊的眼珠里却烧着一团火,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望着那尊石像,望着那张模糊的面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唐至极——她这一辈子,求的不过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站到高处、不再仰人鼻息的机会。
可这个机会,她求了十六公主,公主不给;她求了常乐,常乐却随手就能给。
那她这些年,到底在争什么?在抢什么?在疯什么?
她笑着,笑着,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低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柳清雅不是修行之人,她不懂那些门道。
她不知道强行侵占别人的身体要付出什么代价,不知道魂体不合会有什么后果,更不知道即便换了灵根,修行之路也未必走得通。
她只知道,十六公主不肯帮她。
可她哪里知道,若是简简单单、毫无代价便能换一具带灵根的身子,这天底下的修士,只怕个个都是单灵根、双灵根了。
夺舍也好,挖灵根也罢,哪一样不是要付出大代价的?
即便成了,修行速度也比五灵根的废材还要慢上几倍。
若魂体不合,轻则无法修行,重则魂飞魄散。
所以修士们轻易不肯走这条路——除非有万分契合的身体,有天材地宝辅佐,有专门的功法护持,才有几分成功的把握。
当年的十六公主,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女,初入修行界,哪来的天材地宝?
哪来的夺舍功法?即便有,以她的心性,又怎忍心为了柳清雅去害别人性命?
可常乐不在乎。
他不在乎旁人死活,不在乎柳清雅融合身体时要受多少苦,更不在乎她修行之后会落下什么隐患。
他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能替他源源不断地收集精血。
旁的,于他而言,都不值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