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雅只道他今夜仓促应战、步步被动,却不知他手中还藏着一枚未曾动用的棋子——那些衙役。
今夜回府之前,他便已将大部分衙役布在各处街巷之中,守在李府周边。
这本是为明日之战做的准备。
按他最初的谋划,待朱炎等人与那石像交手,若那邪物忽然惊醒,双方爆发大战,这些衙役便能在第一时间疏散百姓,免伤无辜;若有需要,也可支援朱炎等人。
只是他没想到,柳清雅会在这个夜晚忽然发难。
计划被打乱了,但那些衙役还在,依旧隐在夜色之中,听候他的指令。
可他偏偏没有下令让他们动手。
为何?
一是怕逼得太紧。
柳清雅已近癫狂,若察觉四面皆敌、无路可逃,谁也不敢保证她不会孤注一掷,将那石像狠狠砸下。
那邪物若在此刻惊醒,后果不堪设想。
二是为了看清她的去路。
柳清雅在长亭县有几处私宅,他心中自然有数。
可她若不去那些地方,而是另寻隐秘之处藏身呢?
她若想趁夜逃出城去,找个偏僻角落躲到天明呢?
他必须知道她最终会落在何处,不留后患。
所以他不动衙役。
他只让他们远远盯着,隐在暗处,像一张无形的网,看着柳清雅往哪里去,看着她会在哪里停下。
今夜这场追逐,他要的不是抓住她,而是看着她自己走进那个逃无可逃的死角。
夜风拂过,前方那几个断后的护卫已摆开阵势,拦住了去路。
李牧之微微抬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示意捉拿眼前的几人。
那几个断后的护卫虽拼死阻拦,却终究不敌。
不过片刻工夫,便尽数被制住,按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李牧之立在原处,望着那几个狼狈的身影,并未下令斩杀。
自然不是因为他心善。
这些人,都是今夜之事的目击者,更是柳清雅的帮凶。
他们亲眼看见了那女人如何挟持亲子、如何抱着石像逃窜、如何与官府的人刀剑相向。
日后清算时,这些都是活生生的证人,一个都不能少。
他微微抬手,示意身后的人上前。
“将他们带回去,好生看管。”
护卫们齐声应是,押着那几个垂头丧气的身影,转身朝来路行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李牧之独自立在街巷中央,望着前方那片幽暗的夜色——柳清雅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剩空荡荡的街巷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他没有迟疑,抬步向前走去,不疾不徐,身影很快融入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柳清雅跑过几条街巷,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她回头望去,身后空空荡荡,唯有夜色沉沉,不见追兵的踪影。
她喘息着停下,扶着墙站稳,胸口剧烈起伏。
怀中的石像依旧冰冷,硌得她手臂发酸,可她不敢松手。
她望了望四周,又侧耳听了片刻,确实没有脚步声追来。
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杨嬷嬷,那老嬷嬷被绮兰扶着,面色苍白,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脚步也有些踉跄。
方才那一番奔逃,对养尊处优的两人来说,已是极限。
柳清雅压低声音问道:
“嬷嬷,我们是设法出城,还是先留在城中?”
杨嬷嬷靠在绮兰身上,喘息片刻,才强撑着抬起头。
她望了望城门方向,又望了望身后那片幽深的夜色,缓缓开口,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
“出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清雅怀中的石像上,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躲在城中,迟早会被李牧之找到。
他熟悉长亭县的每一处角落,我们藏不住的。
至于尊者……”
她微微摇头:
“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只有出了城,才有活路。”
杨嬷嬷那番话落入耳中,柳清雅心头愈发沉重。她转向身侧的书兰与绮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
“书兰、绮兰,你们可有办法出城?”
书兰闻言,神色微微一僵,嘴唇动了动,却半晌没有吐出完整的话来。
她垂着眼,避开柳清雅的视线,支支吾吾道:
“自……自然是有办法出城。
只是眼下,若想不惊动李牧之……”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了下去,道:
“可能有损……”
柳清雅本就心烦意乱,见书兰这般遮遮掩掩、含糊其辞,心头那股焦躁顿时化作怒火,猛地拔高了声音:
“都什么时候了,快说!”
书兰被她一喝,身子微微一颤,再不敢迟疑,垂首回道:
“城北那边……有一处狗洞。
人若弯着身子,可以钻出城外。
那里无人看守,只要躲过巡逻的衙役,便可出去。”
她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埋得越来越低,显然自己也知这法子实在有辱县主身份。
柳清雅闻言,脸色几度变换——愤怒、难堪、犹豫,最终尽数化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绝。
她咬了咬牙,抱着石像的手又紧了几分,沉声道:
“带路。”
书兰那声“带路”落下后,一行人便折向北城,隐入夜色更深处。
柳清雅抱着石像跟在最后,脚步急促而踉跄。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如丧家之犬般,在深夜的街巷中仓皇逃窜。
可此刻顾不上这些——只要出了城,只要等尊者醒来,今日所受的屈辱,她定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嘘——”
走在前头的书兰忽然停下,抬手示意。
众人立刻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衙役。
两道人影提着灯笼,从巷口缓缓经过,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动,几乎要扫到她们藏身的角落。
柳清雅死死咬着唇,将石像抱得更紧,心跳如擂鼓。
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夜色中。
“走。”
书兰低声道,带着众人继续向前。
七拐八绕之后,终于在一处荒僻的城墙根下停住。
那里杂草丛生,乱石堆叠,墙根处赫然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人弯腰钻过。
洞口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人利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