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胡接过,拔开瓶塞,将里面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粉末触血的瞬间,渗血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他又从箱中取出一卷白布,示意余三帮忙扶住翠莺的身子,自己则手法娴熟地将布条绕过她的肩背,一圈一圈缠紧,将那伤口牢牢包扎起来。
动作极快,却稳得出奇,显然做惯了这类急救。
待最后一圈布条系好,他又探了探翠莺的鼻息,又翻看她的眼皮,确认暂时无碍,这才抬起头,对李牧之道:
“知县大人放心,这位姑娘的伤虽重,却未及要害。
血已经止住,只要今夜能安稳养着,不发热,便无大碍。”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昏睡的李毓,补了一句:
“至于小少爷,确实只是沉睡,等药性过了自然会醒,大人不必过于忧心。”
余胡方才施救时,虽手法利落,却并未褪去翠莺的衣衫——念及她是女子,又值众目睽睽,他只匆匆止血,未及细细清理。
此刻抬起头,他望向李牧之,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
“大人,此处纷扰之地,耳目太杂。
翠莺姑娘的伤虽已止住血,却需寻一处安静所在,褪去衣衫,仔细清创、重新敷药,方能保得无虞。”
李牧之不通医术,却听得懂“女子”二字的分量。
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身后几名护卫,声音沉静却透着不容置疑:
“李目、李耳,你二人带几个人,将翠莺与毓儿妥帖安置。寻一处僻静院落,让大夫好生诊治。”
他略顿了顿,又道:
“用药之事,府上有便取府上的,府上没有便去街上买,若外头也寻不着,便遣人往邻县去寻。不必计较银钱。”
李目李耳齐声应下,当即招呼几人上前,小心翼翼将翠莺抬起,又有人轻轻抱起昏睡的李毓,一行人转身没入府门之中。
李牧之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眸中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松缓,随即敛去。
他转过身,目光望向夜色深处,声音陡然清冽:
“其余人,随我来。”
话音落时,他已迈步向前。
身后护卫齐齐跟上,脚步声在夜色中起落如潮,渐行渐远,终被黑暗吞没。
虽说李牧之方才交代事宜、安排人手,看似费了些工夫,实则从柳清雅转身逃离那一刻算起,并未过去多久。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几道命令的间隙,夜色依旧沉沉,连府门外那些围观的百姓都尚未散去。
柳清雅那边,却已跑出了一段距离。
只是她毕竟是养尊处优的县主,平日在府中连多走几步都嫌累,此刻抱着那尊石像狂奔,不过片刻便已气喘吁吁,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杨嬷嬷虽被绮兰扶着,方才一番折腾下来,也有些力不从心,脚步愈发踉跄。
李念安倒是还好,因吸入软骨散,陷入了昏睡之中,倒是没给柳清雅增加麻烦。
一行人拖拖拽拽,走得不快。
李牧之带人追出府门时,顺着夜色望去,隐约还能看见前方那几道仓皇的身影,在街巷尽头若隐若现,尚未走远。
李牧之带人追出府门后,并未急于逼近。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前方那几道仓皇的身影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让对方消失在视线之外,也不让自己显得过于紧迫。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那些跌跌撞撞的身影在街巷尽头时隐时现,偶尔传来几声急促的喘息与脚步杂沓,便足够他判断方向。
这是他有意为之。
若逼得太紧,柳清雅只会跑得更快、更慌,抱着那石像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需要她放松,需要她觉得已经甩开了追兵,需要她在某一刻停下脚步、喘息片刻、以为自己暂时安全。
只有这样,后面的局才能布下去。
夜色中,两拨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穿行在街巷之间。
前方是仓皇的逃窜,后方是从容的追赶——那从容是装出来的,每一步都经过算计,每一个转角都藏着深意。
李牧之的目光始终望着那片暗沉的夜色,听着前方隐约的动静,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不能追得太紧。
他只能这样跟着,远远地跟着,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既不让猎物察觉,也不让她逃出掌控。
夜风拂过,带起他袍角微扬。
前方那些惶然的身影早已融入夜色,只剩隐约的脚步声断续传来。
而他只是不疾不徐地迈着步子,仿佛这场追逐,就像是猫戏老鼠一般。
长亭县的城门早已在入夜时落锁,没有李牧之的亲笔手令,守门的衙役绝不敢擅自开启。
柳清雅一行人跑到城门附近时,望着那两扇紧闭的厚重门扉,终于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今夜,她们出不去了。
身后,李牧之的人马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不疾不徐,却步步紧逼。
柳清雅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隐在夜色中的追兵,心头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会被追上。
必须有人留下挡住他们。
哪怕挡不了多久,哪怕只是争取片刻喘息,也足够她带着嬷嬷和石像藏进哪条小巷,寻一处暂时容身的地方。
她喘息着停下脚步,转向身旁的书兰,声音因奔跑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书兰,留下人断后。”
书兰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道:
“是。”
她转身,目光扫过身后那几名犹在喘息的护卫,抬手指了几人:
“你,你,还有你,留下。
其他人,跟我走。”
那几名被点中的护卫脸色微变,却无人敢违抗。
他们停下脚步,握紧手中的刀,转身面向来路,摆出迎敌的架势。
书兰已扶着柳清雅,带着其余人,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深处。
身后,那几名断后的护卫沉默地立在街巷中央,等待即将到来的追兵。
见柳清雅终于留下人来阻挡,李牧之心头微微一松——他等的便是这一刻。
从踏出府门那刻起,他便算准了这一步。
城门已闭,她出不去,身边又带着杨嬷嬷这个累赘,迟早要分兵断后,给自己争取喘息之机。
而他要的,就是她主动分散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