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清透如霜雪的花瓣无风自动，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同时对准了他。
常乐只觉得颅脑深处猛地一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撬开他的识海。
他咬破蛇信，用剧痛稳住心神，竖瞳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他还有一招——那些树根缠着他，那些树枝压着他，可他的妖丹还在，他的修为还在，他还有一身的精血可以燃烧。
只是这棵树，到底还有多少底牌没有亮出来，他一点底也没有。
那根缠在蛇尾上的树根猛地收紧，将他整个庞大的蛇身往后拖拽，蛇腹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鳞甲与泥土摩擦发出刺耳的嘶鸣。
常乐回头便是一口毒液，将那根树根腐蚀成两截，断裂处墨绿的汁液喷涌而出，可更多的树根已趁这个间隙缠上了他的蛇身——腰间，脊背，蛇颈，一根接一根，虬曲而冰冷，勒得鳞甲咯吱作响。
头顶那些残存的繁花也在同一时刻对准了他。
莹白的花瓣无风自动，莹光花粉如细密的沙尘般兜头洒下，沾上他的鳞甲便往缝隙里钻。
常乐只觉颅脑深处猛地一刺，识海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王福的记忆又要翻涌上来——娘，磨坊，补丁衣裳，跪在树前的虔诚——他狠狠咬破蛇信，剧痛如烧红的铁钎捅穿颅骨，将那团迷雾硬生生撕碎。
竖瞳里怒火未消，却多了一层近乎疯狂的狠厉。
他不再躲了。
那根树枝劈下来，他没有闪，任由它狠狠抽在蛇脊上，鳞甲崩裂，墨绿的蛇血溅上半空，他却借着这股力道猛地翻身而起。
蛇尾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裹挟着万钧之力横扫而出，将正面三根合抱粗的树根同时抽断，断裂处墨绿的汁液尚未喷尽，他已张开大口，这一次喷出的不是毒液，而是纯粹的妖力——墨绿的毒芒凝聚成一道粗壮的光柱，直直轰向树干与树根的交界处。
那里虬结的纹路最密，是整棵树受力最集中的地方。
他赌对了。
毒芒炸开，木屑纷飞，树干上被炸出一道丈余长的裂口，墨绿的汁液如瀑般倾泻而下。
那棵树妖浑身上下的枝桠同时剧颤，莹白的繁花簌簌抖落，像是发出了一声无声的痛嘶。
常乐不等它喘息，蛇身猛地一窜，竟顺着那道裂口扑了上去。
十五丈的巨蛇缠上了树干，鳞甲与树皮剧烈摩擦，刮出一道道墨绿的沟痕。
他的蛇身一圈一圈地绞紧，将那虬曲的树干勒得咯吱作响，像是要把这棵高耸入云的巨树活活绞断。
树根从地底疯狂涌出，劈头盖脸地朝他砸来，一根接一根砸在他的蛇脊上，鳞甲崩飞，血肉模糊，他不管。
树枝从头顶暴雨般刺下，扎穿他的蛇身，将他钉在树干上，墨绿的蛇血顺着树皮的沟壑淌成一条小河，他也不松。
他张开血盆大口，对着树冠最密集的那片繁花，将丹田里最后一股妖力凝聚成一道粗壮的毒芒，轰然喷出。
毒芒贯穿了树冠，无数枝桠被炸断，带着残破的繁花从半空中坠落。
大地在颤抖，灰蒙蒙的天穹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一线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火光。
树妖彻底被激怒了。
那道被常乐轰开的裂口还在汩汩地淌着墨绿的汁液，整棵树冠上残存的繁花同时剧烈颤动，发出一种尖锐而低沉的嗡鸣——不是声音，是震动，是从树干深处传导至每一根枝桠、每一片花瓣的狂怒。
灰蒙蒙的天穹骤然暗沉下来，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花气味浓烈了数倍，熏得人几乎窒息。
紧接着，地面炸开了。
不是一根两根树根破土而出，是整片大地被同时掀翻。
无数条粗壮的根须从地底翻卷上来，虬曲扭结，密密麻麻，像千百条黑色的虬龙同时苏醒。
那些根须不再依附于地下，而是完全暴露在地面上，以树干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碾压过去。
它们不再被动地等着常乐靠近再出击，而是开始主动移动——根须末端微微抬起，像是在嗅探，在追踪，在锁定猎物。
然后，所有的根须在同一瞬间朝常乐的方向猛扑过去。
常乐的竖瞳骤然收缩。
他方才缠在树干上，此刻来不及脱身，便觉腰间猛地一紧——一根比之前所有树根都粗上数倍的根须已死死缠住了他的蛇身中段。
那力道大得惊人，勒得他的鳞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胸腔里的气息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他张口便是一道毒芒喷出，将那根根须炸出一个豁口，可那豁口里流出的墨绿汁液尚未淌尽，便又有新的根须从裂口中长了出来，层层叠叠，越缠越紧。
他挣脱不了。
他是结丹期的妖修，速度与灵活向来自傲，可此刻被这根须锁住，竟半分也挣不动。
那棵树妖的修为在他之上——不是略胜一筹，是碾压。
数百年来被困在壁画中、无人供奉、无人献祭，它只剩这一副枯朽的躯壳，但便是这副枯朽的躯壳，压他也足够。
头顶的树枝也在同一时刻发动了总攻。
成百上千根虬曲的枝条从树冠上同时刺下，不再是缠绕，不再是试探，是贯穿。
一根枝条擦着他的蛇颈刺过，扎进他身后的泥土里，砸出一个深坑；另一根刺穿了他的蛇尾，将他钉在地面上，墨绿的蛇血顺着枝条淌下来，被那些莹白的繁花贪婪地吸了进去。
花在吸他的血——每吸一口，花瓣便亮上一分，泛出一层冷幽幽的、近乎餍足的微光。
常乐吃痛，蛇身猛地一挣，将刺穿蛇尾的那根树枝硬生生掰断。
断裂的树枝在他体内搅动，扯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大口一张，又是数道毒芒接连喷出，一道轰向树干上那道尚未愈合的裂口，一道扫向从侧面扑来的根须，一道直直打向树冠最密集的那片繁花。
毒芒炸开，木屑纷飞，几根较细的根须被拦腰炸断，可那些粗壮的根须只是微微一顿，便又继续朝他碾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