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条幽深的通道从这里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没入看不透的黑暗里。
火把的光在这里聚成一团昏黄的晕,将三个人的影子揉在一处,又分开。
绮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李念安。
护卫也在几步之外站定,像一截不会说话的石柱。
通道里安静得很,只有火把燃烧的细响,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
绮兰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大少爷,县主的房间,走这边这条道便能到。”
她抬手指了指左侧那条幽深的通道,火光在她指尖晃了晃,又缩回去,继续道:
“大少爷……要不要去看看县主?”
这话问出口时,她自己心里也打着鼓。
若是先前,她定是不愿让大少爷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县主歇息的。
县主脾气不好,夜里被吵醒,少不得要发一顿火,大少爷讨不着好,她这个领路的也落不着什么好。
可方才大少爷那些话——说什么“母亲可以舍弃我”,说什么“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她听着,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孩子嘴上没再说,可心里分明已经对县主生了怨。
这怨若是不及时化开,日积月累的,母子俩的心怕是越走越远,到最后,便是什么也挽不回了。
她看着李念安,那孩子垂着眼,站在岔路口,小小的身影被火光拉得又细又长,像是随时会被风折断似的。
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敢露出太多,只将声音放得更柔,柔得像要化进这昏暗的通道里去:
“大少爷若是想去,奴婢带路。”
李念安抬起头,顺着绮兰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条通道笔直地延伸向前,两侧石壁上隔几步便嵌着一支火把,火光昏黄,将甬道照得明明暗暗。
按理说这样的光,算不得黑暗。
可他看着那幽深的尽头,却觉得那里头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了的嘴,等着把人吞进去。
火把的光照不到尽头,只在近处晃了晃。
他盯着那条路看了许久,久到绮兰以为他改了主意,正要开口再劝——他忽然收回目光,垂下眼,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不去了。”
绮兰她在县主身边这些年,对李念安的脾性再清楚不过——这孩子嘴上不说,可这声“不去了”,分明是心里头对县主生了怨。
这怨若是不及时化开,日积月累,母子俩的心怕是越走越远,到最后便是什么也挽不回了。
她声音放得更柔,柔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心疼:
“大少爷,县主睡前可还惦记着您呢。”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道:
“自责了许久,若不是我们劝着,怕是要哭上好一阵子。
我和书兰当时怎么都劝不住,后来县主哭得累了,才回房歇下。”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李念安的后背上,那小小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她心里便有了数——这孩子,嘴硬心软,最听不得这些。
她在县主身边多年,早把这孩子的性子摸透了。
他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从没缺过什么,可他缺爱,缺得厉害。
他嘴上不说,可心里头最在意的,便是县主。
一听到县主哭了,他的心便软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绮兰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些,那根绷着的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那……”
李念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犹豫,又有几分藏不住的急切,道:
“那我去看看母亲。”
他说这话时,已经朝着那条通道迈了出去。
步伐虽急,背影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单薄。
绮兰望着那小小的身影,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一半。
她不敢耽搁,提步便跟了上去,脚步放得又轻又快。
火把的光在她身侧晃了晃,将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摇摇晃晃地追着前面那道影子跑。
护卫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跟在最后。
他的步子比绮兰大,却刻意放慢了,不远不近地缀着,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安静地贴在地面上。
李念安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条幽深的通道。
他的脚步声在石壁间急促地回响,一声追着一声,像是怕走慢了便会反悔似的。
绮兰跟在后面,脚步也快了几分,却始终与他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护卫依旧沉默地缀在最后,像一截被风吹动的影子,无声无息。
通道并不长,不多时,尽头便出现在眼前。
一扇石门半掩着,门口立着一名护卫,身形笔直,像钉在那里的桩子。
他听见脚步声,微微抬头,见是李念安,又看见后面跟着的绮兰,便没做警戒。
李念安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在门前站定,方才那股子急切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忽然便泄了去。
他望着那扇半掩的石门,里头透出昏黄的光,将门口那一小块地照得明晃晃的。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却迟迟没有抬手去推那扇门。
李念安站在门前,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却迟迟没有抬手。
绮兰见状,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大少爷——”
话音未落,李念安已经抬手敲了一下石门。
那声响不大,在这寂静的通道里却格外清晰,闷闷的,像是石子落入深潭。
门内,书兰正倚坐在门边的石壁上打盹。
她奔波了一夜,又不敢真睡沉,只是半梦半醒地靠着,脑子里一片混沌。
那敲门声传进来时,她身子猛地一颤,从迷糊中惊醒过来。
她下意识先朝石床上望去。
柳清雅侧身躺着,呼吸绵长安稳,没有被这声响惊动。
书兰松了口气,眉头却皱了起来,扭头朝门口看去,眼底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
谁呀,这么不长眼,这个时候来吵县主?
她心里暗骂,脸上已带了几分不悦。
这人最好有天大的事,否则惊扰了县主歇息,一顿板子都是轻的。
她想着,便撑着石壁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放轻步子朝门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