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兰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自小便陪在县主身边,对柳清雅的脾性,再清楚不过。
血脉亲情也好,儿女牵绊也罢,在县主心里,终究是比不过那虚无缥缈的权势。
这话她心里明镜似的,可她不会说,也不能说。
大少爷在县主心中的分量确实是重的,只是那分量再重,也重不过她握在手里的那点念想。
有时候绮兰也看不懂柳清雅。
她不是觉得女人不该贪恋权势,而是觉得县主陷得太深了。
为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她似乎什么都能舍——安稳的日子,旁人的真心,甚至自己的骨肉。
身边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在她手里都成了可以掂量、可以交换的筹码。
可到头来呢?又得到了什么?
绮兰站在石室里,听着火把燃烧的细响,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看着李念安垂着头的模样,想着昨夜那些刀光剑影,想着此刻还不知在何处的鹤溪和画眉,竟一时分不清,她们这些人,还能不能活着走出长亭县。
李念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要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一点一点掏出来。
“我不是母亲最重要的人。
杨嬷嬷才是。”
他顿了顿,手指摸向脖颈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指尖轻轻碰了碰,又缩回去,道:
“我昨日才知道,母亲可以舍弃我,可以要我的命。
可她却舍不了杨嬷嬷,也不会拿杨嬷嬷的命去冒险。”
他垂下眼,声音里透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疲惫:
“昨日母亲拿簪子抵着我,那簪子就扎在这里。
我脖子上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
他抬手又碰了碰那道伤疤,像是在确认什么,道:
“母亲的那株保命灵植,也给了杨嬷嬷。”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了。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细响,光影在他脸上晃了晃,他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半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极轻,却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
“绮兰,我不想去看母亲了。”
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道:
“方才还想去看看她,现在……不想了。”
他从前一直觉得,母亲是被那石像迷了心智,才做出那些事。
可昨日石像明明已经沉睡了,母亲却依旧拿着他的命去威胁父亲,眼睛里的光烧得灼人,没有半分犹豫。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来自己于母亲而言,是可以被舍弃的。
那些“都是为了你”的话,他从前信了,信得真真切切。
可那簪子扎进脖子的那一刻,那些话便像被人戳破的灯笼,风一吹,只剩下一副空架子,摇摇晃晃的,什么也留不住。
绮兰的脸色微微一变,那点遮掩的笑意僵在嘴角,像是被人戳破了什么,又像是拼命想补上什么。
她张了张嘴,声音放得更柔,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却带着一股子急切:
“不是的,县主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地望着李念安,像是在说服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道:
“大少爷,我和鹤溪她们一直在外面收集‘药材’,那些‘药材’可都是为了大少爷才去收的。
有了这些,大少爷便可以破除愚昧,提升灵智——到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会是大少爷您的。”
她说得恳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
可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低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只剩气音。
李念安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柄薄薄的刀,轻轻划开了她脸上那层小心翼翼堆起来的笑意。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得绮兰心里发虚,看得她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
“绮兰。”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道:
“这话,你自己信吗?”
绮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孩子就那样望着她,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一个答案。
可她知道,那个答案,她给不了。
她给不了他想要的,也给不了他该得的。
李念安垂下眼,像是早已知道会这样。
他没有再看绮兰,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极轻,却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胸口里吐了出来。
“算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不是困了的那种累,是心累,是被人从高处摔下来之后、躺在地上不想动弹的那种累,道:
“我累了。
带我回房间吧。”
他说完便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不快,却也没有迟疑。
绮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孩子方才那一声“这话,你自己信吗”,问得她哑口无言,像是被人轻轻拨开了什么,露出里头空空荡荡的底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李念安转身朝门口走去,那背影小小的,在昏黄的火光里摇摇晃晃,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她的脚步有些沉,踩在石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
她不敢走得太快,也不敢离得太近,只是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在通道里一摇一晃,渐渐没入暗处。
护卫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他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地缀着。
绮兰走在前头,她不敢回头看那孩子,也不敢走得太快,只是不远不近地领着路。
火把的光从两侧石壁上透过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石壁上摇摇晃晃,像是三尾游在暗水里的鱼。
李念安走在中间,脚步不快,却也没有迟疑。
他垂着头,盯着脚下的路,像是在数自己的步子,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不多时,三人便到了四岔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