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置办齐了,新的问题又来了——三个护卫,要拿这么多物件回去,着实有些犯难。
正愁着,护卫忽然想起,还缺个干粗活的丫鬟或者婆子。
他抬眼扫了一眼面前的村民,心中有了计较:就算之后用不上这奴仆,带回石室里,也能充作“药材”,一并献给尊者,总归不亏。
护卫当下便对林福生的父亲说了买奴的事。
林福生家在村里不算穷,可父亲一听这话,眼珠子一转,二话不说便冲进杂物房,一把将缩在角落的林福生揪了出来,拖到护卫面前,说什么都要把这儿子卖掉。
护卫皱了皱眉——他本想买个婆子,或者买个女孩,好歹方便些。
可天色已晚,再耽搁下去不知要耗到什么时候。
他看了看面前这个瘦弱却还算干净的男孩,略一沉吟,便点了头。
三两银子,林福生便成了奴仆。
从始至终,林福生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吭一声。
昨日夜里,他无意中听见后娘与父亲说话——后娘怀了身孕。
他躲在窗下听了许久,听着后娘笑着说要给肚子里的孩子攒家业,听着父亲连声附和,一颗心便沉到了谷底。
他太清楚后娘的性子了。
待她自己的孩子出生,她必定会想方设法除去自己这个眼中钉。
而父亲……那个早已将他视作累赘的男人,绝不会拦着。
与其等死,不如现在就走。
至少,还能少受些罪。
林福生抱起护卫递来的那些物件,沉默地跟在那三个陌生汉子身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因打定主意不再回那个名为“家”实则比冰窖还冷的地方,林福生做起事来便格外卖力。
他弓着小小的身子,将石床的每一寸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连石缝里那些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陈垢,也用指尖一点点剔了出来。
他干活时从不抬头,更不东张西望,只埋头做自己手上的事。
那副本分老实、不惹人眼的模样,倒让柳清雅多看了两眼。
她原是不喜男子近身伺候的,可这孩子瞧着还算本分,既不探头探脑,也不四处乱瞟,便也懒得再折腾着换人。
左右不过是临时落脚,凑合一夜罢了。
待石床被火盆烤得温热干燥,柳清雅便摆了摆手,让林福生退了出去,并未多说什么。
林福生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刚在门边站定,正犹豫着该往何处去,守在门口的护卫便开了口:
“县主没赶你走,你便在附近找个地方歇着吧。”
那护卫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善意,道:
“往后有什么活,书兰姑娘和绮兰姑娘会吩咐你做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机灵些,没活的时候,可以去大少爷那边待着。
不过眼下,还是先在县主这边候着吧。”
林福生虽不聪明,却也听得出这护卫是在提点自己。
他抬眼看了那护卫一眼,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他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一趟,好像是遇上好人了。
暂且搁下柳清雅那边不提,目光转向李念安这边。
柳清雅前脚刚离开李念安的房间,后脚便有一个护卫抱着棉被、火盆等物走了进来。
这护卫显然不是伺候人的料。
他将东西往地上一放,先是走到石床边,连人带那件裹身的外衣一并抱起,像搬个物件似的将昏睡的李念安挪到一旁靠墙放着。
接着从腰间扯出块抹布,就着昏暗的光线胡乱在石床上抹了几把,连角落里的灰尘都没顾上。
待石床被他擦得勉强能看了,他才将带来的干净床褥抖开,随意往上一铺,又把被子扔在上头。
做完这些,他又走过去将李念安抱起,放回床上。
那动作倒不算重,却也说不上轻柔,只确保这孩子不会滚下来便罢。
随后,他便在房间角落寻了处地方,靠着石壁坐了下来。
屋内归于沉寂,只有火盆里偶尔传出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李念安便是在那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中醒来的。
那声音极轻,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叩着什么。
他睁开眼,入目是昏暗的石顶,只有墙角燃着的火盆透出昏黄的光,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他微微侧头,便看见墙角靠着一个人影——是护卫,正抱着刀打盹。
那人似乎察觉到动静,在李念安目光落过去的瞬间便醒了,当即起身,大步朝床边走来。
李念安身子下意识一绷,眼神里闪过一丝戒备。
待那人走近,借着昏黄的火光看清他身上的衣着——是母亲院里护卫的服制。
他心头一沉,明白过来。
母亲已经带着自己离开了父亲身边。
那毓儿呢?
昏迷前的画面模模糊糊地涌上心头——李毓被鹤溪拿刀抵着脖子,小小的身影僵在那里,脸上没有哭,只有倔强。
他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李毓此刻在何处,是否也和自己一样被带了出来,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护卫已走到床边,正要开口,李念安却先一步问道:
“母亲呢?”
声音有些沙哑,透着几分刚醒来的虚弱,也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护卫见他醒来,忙上前两步,在床边站定,垂首回道:
“回大少爷,县主在隔壁房间歇着呢。”
他顿了顿,又关切地问道:
“大少爷是要找县主?还是伤口不舒服?”
李念安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这个点了,母亲应当睡下了。
伤口……还好。”
他抬眸看向那护卫,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
护卫略一迟疑,他道:
“大少爷放心,此地很安全,世子他……应当找不到这里。”
他说得含糊,自己也不过是今日刚到,对这地下的布局所知甚少,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念安沉默了一瞬,又问:
“毓儿呢?”
护卫低下头去:
“属下不知。”
这话倒不是敷衍,他是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