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该如何判断,便是夫人的事了。
自己只需将所见如实回禀,既尽了忠仆的本分,又不会在当下触了霉头。
她默默地将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如同藏起一枚待时而发的暗器。
李念安腹中本就不甚饥饿,又兼心绪沉沉,故而举箸用膳时,动作极为缓慢,每一口都咀嚼良久,方才勉强咽下。
柳清雅在旁瞧着,只见儿子眉尖似蹙非蹙,进食迟缓,心下便又揣度起来——莫不是这些菜式看似精巧,却仍不合他胃口?
或是厨子今日手艺失了水准?
这般想着,她愈发想要表现慈母关怀,便亲自执起公筷,从眼前一碟色泽油亮的红烧肉中,拣了块最是酥烂喷香的,稳稳夹起,越过半张桌子,径直放入了李念安面前的碗中,声音温软道:
“安儿尝尝这个,这是小厨房用新法子煨了许久才成的,定然入味。你正长身子,需得多用些肉食才好。”
那块酱赤油亮的肉块,突兀地落在李念安碗中洁白晶莹的米饭上,散发着浓郁的荤腥香气。
李念安的目光落在上面,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原因无他,此刻尚在陆姨娘新丧之期,按礼当食素以表哀思。
他自己对陆姨娘之死怀有深重的愧疚,内心深处亦是想同李毓一般,恪守这份为人子的心意,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更现实的考量死死压了下去。
母亲不喜陆姨娘,乃至深恶痛绝,若自己此刻拒食这块肉,表露出守丧之意,无异于直接触犯母亲的忌讳,必将引来她敏锐的注意与追问。
母亲若因此发怒,责罚自己倒也无妨,这几日下来,他对母亲的巴掌与冷语几乎已有些麻木。
可若是因此事,让母亲迁怒到已然承受丧母之痛的李毓与父亲身上,再起风波……那是他绝不愿看到的。
一边是对逝者的愧疚与应有的礼数,一边是眼前强势的母亲与亟待维持的、脆弱而危险的平静。
李念安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
最终,那点微弱的、属于他个人的意愿,在对更大事端的恐惧与对父亲、弟弟隐晦的保护欲面前,溃不成军。
他喉结滚动,仿佛咽下的不是那块肉,而是某种哽在喉头的、混合着无奈与自我厌弃的硬块。
他伸出筷子,稳稳夹起那块红烧肉,未曾抬眼,默默地送入口中,缓慢而用力地咀嚼起来。
那浓郁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他却只感到一阵滞闷的反胃,与更深沉的、无人可诉的疲惫。
见李念安顺从地将那块肉吃下,并未露出丝毫异样,柳清雅眉眼间的笑意顿时漾开,化作一抹真切而满足的莞尔。
烛光映在她艳丽的容颜上,平添几分罕见的柔和光辉。她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与期待,问道:
“如何?母亲说得不错吧,是不是很入味?”
李念安感受到母亲灼灼的视线,不得不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他努力牵动唇角,扯出一个算不上自然、却足够清晰的微笑弧度,声音平稳地应道:
“嗯,好吃的。我……很喜欢。”
这违心的认可,听在柳清雅耳中,却成了儿子终于被美食与自己心意打动的明证。
她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只余下满满的、掌控一切的欣慰。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连点头,她道:
“喜欢就好,喜欢便多用些,你正在长身子呢,合该补一补。”
说着,她又执起公筷,不由分说地接连夹了好几块同样油亮的红烧肉,堆放到李念安已然有了肉块的碗中,那酱汁甚至渗入了底下的米饭,说道:
“既喜欢,今日便多吃几块,厨房煨了许多,管够。”
望着碗中迅速堆叠起来的、与守丧之期格格不入的荤腥,李念安胃腹间那点饱胀与滞闷感更重了。
然而,面对母亲殷切含笑的目光,他所有推拒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垂下眼,避开那令他倍感压力的视线,只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好。”
这一个字,轻飘飘的,却似耗尽了他此刻所有勉力维持的平静。
他重新执起筷子,对准碗中那最上面的一块肉,沉默地、近乎机械地再次送入口中。烛火将他低眉顺目的侧影投在桌上,与那些丰盛的菜肴、与母亲满足的笑脸并置一处,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单与勉强。
堂内饭菜香气氤氲,气氛看似母慈子孝,其下涌动的,却是吞咽者的无声挣扎与旁观者浑然不觉的错位满足。
这顿饭,李念安吃得极慢,每一口都似有千钧重,需在喉间辗转再三方能勉强咽下。
然而,餐桌对面的柳清雅却似乎胃口颇佳,或者说,她心情甚好,虽只用了小半碗饭并些许菜蔬,便觉腹中已饱。
她放下银箸,接过丫鬟递上的温湿帕子拭了拭唇角,脸上犹带着心满意足的浅笑,对李念安柔声道:
“安儿,娘已用好了,你且慢慢吃,不必着急。
我觉着有些积食,去院中略走几步,消消食。”
说罢,她便扶着轻絮的手,款款起身,带着几个贴身丫鬟,袅袅婷婷地朝灯火明亮的庭院中走去,将一室饭菜余香与独自用餐的李念安留在了身后。
这般情景,从前亦是寻常。
母亲胃口小,用膳也快,鲜少有耐心陪他吃到终了。
李念安早已习惯。可今夜不知为何,望着母亲离去的、毫不留恋的背影,再低头看着满桌精致却冰冷的菜肴与自己碗中剩余的、令人倍感负担的肉块,他脑中却骤然闯入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属于李毓和陆婉婉的画面。
他忽然清晰地记起,早些时候,自己为了讨父亲欢心,曾硬着头皮踏足陆婉婉的院落,陪父亲用膳。
那顿饭他吃得憋闷至极,满心满眼都是对那对母子的厌憎与不屑,即便桌上大半是迎合他口味的菜式,他也味同嚼蜡,只觉浑身不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