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青石板路已被纷沓的脚步叩响。
人流自坊间巷陌涌出,汇成溪流,最终在长玉城东那宽阔的广场上,聚成一片黑压压的人海。
贩夫走卒趁此盛况穿梭期间,稍远的亭台楼阁上,不少装扮精致的妇女探出轩窗,周边的茶楼酒馆爆满,目光灼灼地望向中心的高台和其上的五座异色石碑。
“真是大手笔,竟一夜之间建出一座广场!”
“恒华派向来低调,这次怎么如此声势浩大?”
众人低声交谈,不知不觉间阳光冲破云层。辰时已到,数名身着天青色道袍的少年少女忽然联袂而至,个个风姿卓然,容貌出众,恍若画中之人。
他们分散开来,很快维持好现场秩序,其中一名衣袖及衣领上皆绣着银色云纹的弟子站在高台,手里拿着铃铛,轻轻晃动,声音便如水波一般层层荡开。
“恒华派收徒测试,正式开始。”李嘉高声道:“应选者,依序上前。闲杂人等,即刻退至界外!”
无形的灵压逼得前排众人呼吸一滞,又有其他弟子引导,广场很快只余参选之人。
杨安蓝难得一觉睡到大天亮。
意识到收徒测试已经开始,匆匆忙忙穿上衣服,拿了个包子便冲向现场。
“啊,借过、借过一下……”
等杨安蓝挤过人山人海,身体已经汗湿。
着急忙慌走到队尾,就听身后传来骚动。
她转头看去,只见徐寇之穿着绯色窄袖短袍,打扮利落,轻易穿过人群来到广场,与狼狈的自己形成鲜明对比。
若是前几天的杨安蓝,或许她还有几分攀谈甚至讨好的心思,现在便只把他当作自己的竞争对手,甚至存着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嫉妒之心。
不过,若是一齐进入恒华派,他们便是同门了。
还得打好关系。
“徐道友!”
徐寇之闻声看去,眼睛亮起,排在了她后面,“杨道友!这么巧竟能在这遇到你。”
两人一言一语交谈起来,测灵台却出现了一个麻烦。
“这位姑娘,我派规定,想要参加收徒测试,须得表明真身,你头戴帷帽,看不到你的样貌,我又如何记录?”小修士为难,看着眼前这位笼罩在黑纱下的女子,有些头疼。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照射阳光便会难受的这种病症,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疾病吗?
宋悯沉默,她已在这僵持许久。
本以为只用施展傀赝替身便可顺利通过测灵这关,没想到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后面的人等得不耐烦了,催促道:“要不先让我们后面的人测了吧,你又不能照太阳,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对啊对啊。”
“都不能照太阳,还有修炼的必要吗?”
在别处管理秩序的李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问:“发生了何事?”
“大师兄!”小修士如同见到救星一般连忙将宋悯的情况说了出来。
李嘉全程平静地听完小修士的陈述或者牢骚,手心出现了一枚玉佩,灵光闪烁,不似凡物,“一直戴帷帽也不妥,我这有一物,虽没什么作用,但佩戴可以隔离周遭之物,阳光应当也如此,你暂且拿着用吧。”
周围人顿时吸气,这可是一件法器啊!
饶是宋悯也有些惊诧,摇头道:“我没有可以交换的宝物。”
“这不是交易,你就当是我借你的好了,不管后面结果如何,测试结束后都要还回来。”李嘉接道:“当然,为了不影响测试,我还需要在上面加一道秘法。”
宋悯暂时离开队伍等在一旁,李嘉则御剑回了趟宗门,来到了一座气派的院落。
院中,一位眉目英气的女子正仰躺在竹椅上晒太阳,手边摆着一碟灵果。见有人来,她叼着半颗果子,懒洋洋扬起下巴,吹了声清脆的口哨,戏谑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兢兢业业的大师兄,竟然也学会忙里偷闲了?”
平若画素来喜欢调侃,李嘉已经见怪不怪了。
三言两语便将宋悯的情况说给她听,然后道:“希望能在这玉佩上施加一道术法,既可隔绝阳光,又不会影响测试的公正。平师妹会帮忙的,对吧?”
李嘉突然柔声细语的说话,平若画嫌弃地抖了抖身体,接过玉佩道:“简单!不过不能见光的病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一会儿跟你一起下山瞧瞧。”
“说起来,我好像也是这次测试的负责人之一呢,确实该负起责任啊!”
“其实你是想见见那个女子吧。”李嘉戳破她的小心思。
“大师兄,你话真多。”平若画将改造好的玉佩递给他,叹着气说“世界上有很多令人痛苦的事,可不论怎么难过,当阳光的温暖传递到心中时,我就会由衷感叹,活着真好。不能接触阳光,那该是何种痛苦。”
平若画是从杂役弟子一步步成为五长老的亲传弟子的,期间经历过许多磨难。这段艰辛历程没有让她变得偏执孤僻,反而让她对弱小者的处境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正如眼下,她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真挚的同情。
尽管有所猜测,可当宋悯揭下黑纱后,平若画还是忍不住愤怒。
宋悯的惧光之症,并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多种毒素在体内沉积带来的副作用。
李嘉看着宋悯带着浓重死气的面庞,拧眉道:“看来,在她身上发生了许多故事。”
平若画握紧拳头,“我想象不出究竟是何种深仇大恨,能在她身上施加这么多毒药。她的身体,恐怕早已亏空了。”
李嘉却没有那么悲观,“既然能活下来,那便说明她有一定的保命手段。且看她后续的表现吧。”
“火土金三灵根,恭喜。”
给宋悯分发令牌的依旧是起初那位小修士,看向她的眼神却带着同情和愧疚。
眼前这女子如此病弱,自己却因为不相信而刁难她,他实在该死!
宋悯不太理解他看向自己的神情,点头致意后便离开了广场。
正式测试在第二天,宋悯没有过多停留,回到院子后照例打开阵法防止别人窥视打扰,然后看书等待傀赝替身的效果褪去。
是的,她这段时间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恒华派的收徒测试,为了顺利进入宗门重新开启她的道。
此前与芍药夫人的对话中,她说过自己资质不好,但没有明说自己是几灵根。
并非她有意隐瞒,而是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何种灵根。
在进入那个地方之前,她确实是三灵根,这是毋庸置疑的,可在那个地方,体内的灵根竟又多了两根,成了最废的五灵根。
离开那个地方后,她找机会重新测过一次,却仍是五灵根。
一个人的灵根会改变吗?
宋悯不懂,但纵使有诸多谜题,她也必须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