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在主帅大帐,沈小郎君有话和燕某说,还要指派他人代为传达,当真好大的做派。”
沈亭修嘴角微扬,轻扯起笑,燕禄恩怨分明,眼下他们捆绑在一处,他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定是尹从睿鲁莽,惊扰到他了。
他看了尹从睿一眼,继而向燕禄道:“手下人只知我欲邀燕参领相谈,却忘了以礼相待,恐逾矩怠慢,我亦知他的性子。”
“你,都什么时候了,我让你去延请,你怕不是心急失了分寸,切勿再打趣燕参领了。再这样下去,他定是要同我们分道扬镳的。”对燕禄稍加安抚,他也给尹从睿递了个台阶。
尹从睿素爱扯皮,不加约束的个性,他们是早已习惯,但燕禄虽感激他们让他获悉真相,化解了他与秦瑄之间的误会,却并未真正信任于他们,在他面前,还不到行止由心,可以互开玩笑的时候。
如果那样做了的话,燕禄不会被吓到,但他一定会周身不自在,在关系上同他们更为疏远,所以对待他,该有的礼数半分都不能少,界限分明,就事论事,才不致引其嫌恶。
尹从睿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不小心距燕参领太近了吗?
他又不是故意的,再说很快他就自觉退让了。
刚才忍不住逗逗燕参领,只是见他将自己绷得太紧,过于焦虑,才想借玩笑话给他解解压,这也有错吗?
但看朱冀和何翊云都在向他使眼色,他还是顺势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要是哪里冒犯到了燕参领,还请莫要放在心上。我是将燕参领当成了自己人,这才少了诸多顾忌。”
众人都小心打量燕禄的反应。
燕禄微微皱眉,许是他不喜与人亲近,这么久以来就只是视秦瑄为友,对同盟之人的态度也尚未转变过来,才不免小题大做,这其间,也有他的问题,解当下的困局才是紧要,不该自恃,咄咄逼人。
他抬手致意:“无碍。尹兄弟难得的个性爽直,倒是我拘谨过慎了。”
他不再绕弯:“你们虽未深入,但想必也看到了,当下情形,实属僵局。涂坤克急功近利,今次倒颇为沉得住气,身陷指控时进退有据,对炊事长的审问也意有所指。他心中笃定,不达目的势必不会罢休。以我立场,真不知该如何为秦瑄周旋。”
“沈小郎君此时邀我来,可是想到了应对之策?”
沈亭修答非所问:“涂坤克的反常,你怎么看?”
燕禄直言:“起初,似乎他针对的是炊事长,后又因蜂蜜罐中的果醋疑心更甚,但他若真想给炊事长定罪,根本不必费心提那三个问题,给炊事长自澄清白的机会。他费心迂回,想从炊事长那里得到的从不是认罪俯首,而是想诱他供出袒护之人。涂坤克他,目标始终如一,为此,私人间的嫌隙也可以暂时抛开。”
沈亭修追问:“那依你看,涂坤克目标始终如一,那他手上实打实的,握有多少证据?他又有几分把握能揪住他想要的凶手?”
两人都清楚,涂坤克有备而来,想铲除的人是秦瑄,炊事长以及旁的线索只不过短暂地牵绊住了他,如今思路明朗,他必定会有所动作。
说到证据多少和把握大小,燕禄不敢妄自揣测,自己差点因一念之差和昔日至交好友诀别。
一叶障目如他,纵使秦瑄费尽周折隐瞒,想让他远离权利争锋的中心,可事实证明,无论是否身在局中,以他的自以为是,都未曾能看得分明。
就连喜怒于形的涂坤克,在生死线上徘徊了一遭,也变得更难以捉摸了。
他了解到的,仅仅是拓钦为求自保冒险报信,正中了涂坤克下怀,因为涂坤克本就视秦瑄为拦路石,主帅死得蹊跷,哪怕手上没有实证,他也会放手一搏。
或者说,在涂坤克私心里,这是个除去秦瑄的机会,成了,他离主帅之位更进一步,即便败了,能借此事让秦瑄不再为众人所信任,对他而言也不亏。
燕禄点出了问题的关键:“或许证不证据,握有多大成算都并不重要。涂坤克孤注一掷,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引导事态朝他所期望的那样去发展。”
“秦瑄做事缜密,却也优柔寡断,感情用事,他未必没有事先替自己备好替罪人选,但我赌他如有转圜的余地,必不愿启动这个人选。他宁愿,将中毒案做成一桩悬案。”
沈亭修也看出了这点:“燕参领所言正是。这也是我们最担心的。秦副将有所为,有所不为,他和炊事长一样,是个做事顾及首尾,但也极重情义的人,否则他本无需牵涉到涂坤克与炊事长之间,说不定可以早一些全身而退。”
“他既也牵涉进来,又被涂坤克洞悉了其中曲折,再想拖延了结,像你所言做成一桩悬案,是断不可能的了。我想知道的是,秦瑄与涂坤克究竟是什么关系?牵累无辜他不愿,但若置之死地,他可会和涂坤克反目?”
先前的马匹鬃毛虽设计涂坤克不成,却并非全然无用。
至少它让沈亭修看清了秦瑄对待涂坤克的态度,在弥贺统领借故打压涂坤克时,周围一干人等无一人敢在明面上替他说情。
反观秦瑄,没有只言片语,好似弥贺统领和涂坤克,他哪一边都不站,但这并非中立,他实是在犹豫计较间主动放弃了一个推波助澜,让涂坤克再难翻身的时机。
当时,只要指出环绕在涂坤克身上的疑点,然后故意示弱,明里暗里地让弥贺统领意识到,涂坤克摆这么大阵仗,把一众将领诓来帐内,是在做局嫁祸,贼喊捉贼,他其实早知主帅身死,秘而不发,届时弥贺便不会只是提卸职配合调查这么简单。
打蛇打七寸,马匹鬃毛究竟是不是涂坤克带进帐内的,主帅手中被发现的马匹鬃毛又是不是和他有干系,这些都不重要。
人心中的怀疑从无到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令它浸入肌理,跗骨食髓,增易减难,剜也剜不去,只要弥贺统领认定,涂坤克先发制人,其实他才是那个步步为营,狼子野心的蓄谋嫁祸之人,涂坤克再如何自证也没有意义。
只是落井下石的事,秦瑄不屑于做,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对涂坤克,始终狠不下杀心,尽管他明知涂坤克不除,威胁就会一直存在,但不到迫不得已,他也不想赶尽杀绝。
坚守心中的道义已尽死守的偏执,桎梏着他,在不利的局势下更困掣肘,但这就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