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成不想我如此热忱,感动得眼中几乎含泪,几日下来,见了我便系甜甜一声:婉母妃。
“婉母妃,你看。”
身着一袭墨绿色纯金线绣蟠龙纹宽袖直裰锦袍的他亦有如此活泼之时,不仅嘴里嚼着一块,手上捏着一块,嘴角满是糕点碎末。此刻,他将手中糕点捏成粉末,撒入凤凰殿庭院,笑脸盈盈中引来飞鸟阵阵,丝毫不惧人,似极熟悉。
“殿下,你看你,嘴角亦沾上了糕点,还管鸟儿呢。”我含笑蹲下身,掏出手帕,轻轻替他擦去。
见我如此亲昵的举动,他脸一红,微微垂首,捻着袖口,朝四周飘离着眼神,嘀嘀咕咕轻声道,语中尽是落寞与丝丝感动,“母后从不曾这般为我擦过嘴角。”
我手中举动一滞,面上却是若无其事,待擦拭完毕,交与莺月,方柔声说道:“中宫乃一国之母,自然无需亲自做这些小事。”
“那为何婉母妃可以做这些事?”恭成眨着眼睛,困惑问道。
他眼眸水润墨黑,睫毛弯曲而修长,犹如蝉翼轻薄而轻盈,极富光泽。然则站得近了,我却能瞧出些微的深紫琥珀色——碧黯青紫,极为动人。皇帝并未有如斯眸色,想来乃他生母曲泽的眼眸。该是怎样一位女子,竟有这般动人眼眸,怪乎叫皇帝情根深种。
我不知该如何解答他的疑惑,亦不敢如实以告,略一沉思,面上笑道:“婉母妃特别喜欢殿下。”
在我嫣然一笑之下,他瞬间红了脸,忽闪忽闪眨着眼,眼中泛出喜色,口中正经道:“那我可唤婉母妃姐姐么?”
“自然可以。不过,若是唤我密华姐姐,就更好了。”我怡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婉姐姐听着像是外人称呼。我姐姐早先曾唤我小字密华,后来便一直唤我清歌,听着亲切些。”
闻言,他甜甜地笑了,面色朱润,极为粉嫩,“密华姐姐可唤我稚奴,权母妃素日便系这般唤我的。”
我霎时明白过来,微笑道:“嘉慎帝姬是稚奴的妹妹,权淑媛本就该与稚奴多走动才是。”
闻得我称呼他‘稚奴’,他愈加欢喜,面上笑得更欢了。
“权母妃已多日未来凤凰殿。”待到提及权淑媛,他面上有几分落寞,垂下头,盯着鞋尖,闷闷道:“她不会是讨厌我了吧。”
“怎会,权淑媛乃患病体弱之故方退晨昏定省之礼。”我温婉解释道。
“什么?权母妃病了。”大吃一惊之余,不由得微微作呕起来,待到缓了须臾,顺利地压下气,他瞪大双眼,一脸担忧,揪住我衣袖,目色含着忧心,连带着锦袍上的墨绿色亦泛滥出无尽的担忧与不安,“那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她?这宫里除了密华姐姐,便只权母妃与太华关心我了。”
我心下甚是诧异:他竟对权淑媛之事一无所知?
“这——”我面有难色,只得千方百计哄劝道:“稚奴要是去了,中宫定会安排诸多宫人随侍。到时候,只会搅得权母妃不得安生。稚奴素来与权母妃亲厚,自然明白权母妃喜清静。”
“这倒是。”他点点头,依旧盯着鞋尖,良久,闷闷说出一句话来,“母后纵然日日吩咐宫人将我照顾好,却从不曾抱过我,亦不喜我到她跟前去。每次我一出现,她面色便极为难看。权母妃每次来探视我,亦不敢多留,只道此举为我好。现在想来,这世上唯权母妃与密华姐姐最关心我了。日后,我定好好报答权母妃与密华姐姐。”言毕,他面色绯红一片,俊秀娇羞。
“权母妃可曾送过稚奴东西?”我虽有一丝诧异,面色却不改,又拿了一块糕点,学他撒到庭院中,引来无数不惧严寒的麻雀、喜鹊,鸟鸣啾啾,疑惑问道:“早先权淑媛来凤仪宫时,仿佛次次带了不少精致小物件,件件皆为嘉慎帝姬喜爱。稚奴从不曾见过么?”
“咸黒回回皆仔细检查一番方呈上,次次皆在我耳畔提点母后的吩咐。当真烦透至极!密华姐姐今日这糕点亦是他们检查后才到我手上。”他语气颇不满,径直瞥向侍立远处的那些宫人,鼓着腮帮子道:“太华每次来瞧我自是高兴万分,可一会儿便会嘀咕指着我身后那些人说:‘烦、烦······’有一次,我听莲华姑姑低声对权母妃说我就像牢笼里头的鸟儿、监牢里头的犯人。”
原来稚奴自幼过的系如此的日子。
“密华姐姐——”神思恍惚之余,他牵起我的手。
一收神,我对他微笑,闻得一句,“你以后可还会日日来看我?”他眼中含了丝丝期待与恳求。
“自然会。时辰不早了,太傅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言论间,我眼眸飘向朱漆大门,只见那里站着一位太傅,白发飘飘,温柔道。
见我目光飘过去,他微微行礼。
“嗯。说定了,密华姐姐,你日后得了空,定要常来看我。”行礼过后,他目光颇期藉。
“好,一定。”含笑言毕,我领着莺月出了凤凰殿,往御花园走去。
原本临近寒冬,本不该有回暖的日子,孰料这几日却是如同时光倒流,回到了秋色渐浓的时节。故而雪化之后,呈现出几分秋意之态。放眼望去,只见四周美景如斯,花红柳绿之色重新绽放在面前,轻飘飘浮出来的色泽叫人不由得加以感叹,嫣嫩多姿。忽而一瞬间,如此秋景中飞出一只独鸟,伴随着云朵儿化作的寒烟衬作背景,愈加显得秋日美景尽数化在卷轴上,旋转飘零着落下几片红叶,颜料画就而成的碧云悬空伫立在云巅之上,芙蓉在草丛间开出朵朵妩媚的鲜花,如同淡紫、鹅黄、娇粉、柔蓝、嫣红之色花团锦簇地开在画卷之上,显出花枝婀娜多姿,花色各有千秋,皆含风韵。
“主子,恭成殿下现下这般喜欢您,可不算枉费了咱们多日来的殷勤。”莺月在旁喜滋滋,却又忽然疑惑起来,问道:“不过,陛下从不曾探望恭成殿下,中宫亦不曾多加关照,您如何断定陛下心中看重恭成殿下。”
闻言,我停下脚步,摆弄一番手腕上敛敏赠送我的一对羊脂白玉镯,映着日光看其何等通透莹润,漫不经心地闲闲解释道:“那夜陛下所言,话里话外皆为关怀与疼爱,可见他真心爱慕曲泽、看重稚奴。”心内微微别扭地顿了顿,继续开口道:“碍于曲泽身份,若关心太过,只怕会给稚奴带来麻烦。何况‘恭成’二字,意义非凡。”临了,我不忘补充这一句。
倚华试探性地问道:“主子此举可为将来做打算?”
我甚是欢喜而欣赏地瞧了倚华一眼,心下不由得感叹起她如此聪慧过人,对我的心思了若指掌,垂下了手,直视眼前,一壁走着,一壁半遮掩道:“确实如此,亦有几分物伤其类。我自小丧母失父,尝尽人情冷暖,现下当真世态炎凉。”
倚华欲言又止,最终未问出口。
不知不觉间,我亦不知何等缘故,抑或是方才与稚奴谈论过,竟至德昌宫仪门前,念及稚奴的惦记与担忧,便趁势入内探望权淑媛。
一入正殿明间,里头多了几口炭盆,热气熏得里头温暖如春。走了几步,固然一些举动而已,到底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甚至令我仿佛回到炎炎的夏日,每一个毛孔之中皆有几分微微燥热之感,与外头的寒冷截然不同。
眼前的权淑媛不过身着一袭桂子绿纯金线蜀绣荷花满池图案的锦缎齐腰襦裙,格外清脆轻盈,尽显身姿袅娜纤细,如同春日里头一根柳枝,柔软婀娜,臂间挽着一条深碧色银线绣荷叶舒展纹路的鲛绡披帛,愈加显得权淑媛如同瑶台仙子一般清姿柔美,瑰丽无双。
一见我入内,她身姿翩然地从莲影泛波小凳上含笑起身,气色微微红润,隐隐有大病初愈之兆,正摆弄的真珠簏里头换了另一束娇嫩的鲜花。
此刻我才明了或许正系这一股出淤泥而不染的高华气节,才叫皇帝对她格外宠爱。而正系这一层宠爱,叫其她嫔御对权淑媛不甚在意,只日日嫉妒,嫉妒得连眼睛都红了几分。
“参见权淑媛。”我行礼如仪道。
“妹妹何须如此客气。”她亲切地拉着我落座雕莲影泛波小凳,吩咐道:“莲华,上一碟子绿豆桂花糕来。”
“是。”莲华应和着出去了。
我客气笑道:“娘娘气色红润如桃,可见是大好了,真是可喜可贺。”
“妹妹说笑了。”她轻哂起来,气色不错道:“不过躺久了,药喝多了。为着这病,难出正殿半步。亦难为了中宫,吩咐汐霞探视了几趟,次次带了补品。”
“除了补品,只怕外头那些琐事亦尽数入了安仁殿。”我玩笑着补充道。
她盈然一笑,点点头,回应道:“不错。听闻妹妹近几日时常探望恭成,不知是否属实?”
“妾妃的确探视过稚奴数次。”我坦然承认。
“‘稚奴’?”她一时失神,重复了一句,恍然笑起来,似春雨绵绵,柔和动人,“看来妹妹与稚奴关系甚好,相处融洽。”
“娘娘亦如此。稚奴曾数次提及‘权母妃’极疼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