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本宫与稚奴有缘。”她叙叙道,眼中泛起岁月流光,溯远温软,“本宫初遇稚奴,时值前岁腊月,正巧凤凰殿宫人因着新岁看守松懈,他趁机跑出来,着实顽皮。”权淑媛嘴角扬起一抹淡笑,“妹妹前番遇见稚奴时,可觉他心思成熟,与大人无异?”
眼见权淑媛提及当年之事,我颇感兴趣地点点头,应和道:“稚奴确实心思成熟。”
“彼时,冰天雪地中,他独自堆着雪人,玩得不亦乐乎。”权淑媛回忆往事,嘴角一抹温馨笑意,“冷泉宫外,‘红梅彤云’居御殿美景次位,亦为本宫最爱。那日,本宫披了大红猩猩毡,围了大貂鼠风领,束一条银红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罩上雪帽,不过如此装束而已,便拉了莲华一道外出赏景。彼时本宫近生产之期,莲华劝本宫待在宫内好生保养。然则本宫亦是孩子天性——”原本素手纤纤浮着茶盏,言及于此,在盏中浓浓升起的水雾遮挡下,她侧头对我浅浅一笑,露出几分羞涩,“让妹妹见笑了。”
“哪里,娘娘赤子之心。”我温和回答道,依旧笑容可掬,自莲华摆上来的珐琅碟中取了一块桂花糕入口。
“待本宫抵达之时,妹妹你亦晓得,正南方位便系衍庆宫。”言论间,她凝视我一眼,如此提醒道。
伴随着炭盆里头忽而发出的一声‘噼啪’声,火星溅出来,我毫无察觉,只一味沉浸在权淑媛与稚奴的往事之中,时而含笑点头回应,听得甚是入迷。
“那儿已有一个雪人儿小小立着。尚未入园,隔着老远,本宫便瞧见了。”权淑媛换了脸色,对我轻轻一笑,端起黄杨木雕深碧色莲花圆桌上的碧叶缠枝青花刑瓷茶盏,慢悠悠啜饮了一口。
“可是莲华姑娘吩咐内侍提前所堆?”我淡笑着猜测,端起茶盏,悠悠啜饮一口宁红茶。
“本宫彼时亦如此问道,孰料莲华、荷华她们二人对此一无所知。”她笑意盈盈,“刚往前走了几步,忽冒出个孩童来,外披一羽缎斗篷,内露明黄皇子服制,甚是显眼。一瞧见本宫,他亦吓着了,手中梅枝全掉落下来。莲华瞧见了,轻声斥责了几句。”极好笑般,权淑媛以帕掩面,只露出一双美眸,颇为和善。
“娘娘彼时可吓着了?”我颇有兴致。
“正是。”她温婉一笑,放下绣有远山翠波图的手帕,道:“不过须臾便明白了。本宫入宫前曾听父亲说起,当今陛下子嗣稀薄,不过一长子,生母虽为内御,然生性极伶俐,更收养在中宫名下,只不受帝太后待见。彼时,本宫一见他身上的明黄五龙袍便登时明了。
本宫转过身,对莲华、荷华笑嗔道:‘还不快参见恭成殿下。’
本宫亦对他笑道:‘我乃德昌宫安仁殿姝贵姬权氏。殿下,你怎一人在此玩耍而身边无一侍从?若患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那后来呢?”我愈发好奇,凑近了身子,眼中满是兴趣。
权淑媛饮了一口茶水,用了一块绿豆桂花糕,细细咀嚼了咽下肚,方缓缓道:“他一瞧见本宫,便作揖行礼道:‘恭成参见姝母妃,给姝母妃请安。’礼数颇周到。”
她对我温和笑道:“你亦见过稚奴,他的礼数自是周到无比。”
“确实。”我点点头。
“中宫彼时已察觉稚奴不在凤凰殿,派了人四处搜寻,独不曾考虑过朱砂梅林。本宫彼时亦不过恰巧起了兴致,方偶遇稚奴。”
她忽笑起来,“本宫问他:‘殿下怎在此?’
言毕,笑眯眯看着他,等来一句‘回姝母妃,恭成欲做一雪人赠予母后,正堆着呢。’面容正经肃穆。”
我忽而想象起那一刻的场景,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够了才说道:“稚奴当真有意思,真没料到还有如此一面。”
“确实。”她笑着笑着,忽落寞起来,“本宫即将临盆,彼时一瞧见孩子便满心欢喜,意欲继续说笑一番,谁知梅林后头忽传来动静。本宫当即忙吩咐莲华去打听,方晓得中宫安排照顾稚奴的内侍察觉他不见了,正四处搜寻呢。本宫晓得陛下待稚奴虽面上不闻不问——”
“实则关心非常,不然亦不会交由中宫抚养。”我极自然地接下,点点头,赞同道。
“妹妹聪颖过人。”面上带了淡淡浅笑,权淑媛毫无诧异,神色平静,继续道:“本宫忙扶了荷华的手走上去,微笑着向他伸手道:‘若殿下不嫌弃,我送殿下回凤凰殿可好?中宫若问起,亦可替殿下解释一二。’言毕,我笑盈盈看着他。”言止于此,停了口,只一味地看着我。
“娘娘如何停下了?”候了半刻,不见她继续,我不解问道:“之后可出了大事?”
她目色喜然,轻罗齐胸襦裙上的荷叶满池图案亦如同一簇荷花绽放开来,清新怡人,令人见之忘忧,抿着淡淡的红唇笑道:“稚奴他指着本宫的肚子问道:‘姝母妃,你可贪吃了许多东西?’”
“稚奴彼时定憨厚可爱。”想象出那会是何等画面之后,我一时受不住,再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再遮掩不住。
“正是。”权淑媛笑容满面,甚是清爽道:“彼时,莲华亦抿着嘴笑。此时,那些内侍留意到稚奴后,高兴地叫了一声,急匆匆赶来。本宫怕他会被中宫责罚,便担了下来,笑道:‘本宫偶遇殿下,想着这梅林有意思,便携了他来,不知你们奉中宫之命前来寻找,可是本宫的过错。’”言毕,端起茶盏,浮着茶面,静静不做声,一派端详宁和之气弥漫出周身。
“事后娘娘可受到责罚了?”我试探问道:“娘娘彼时身怀六甲,想必纵使陛下亦不好多加指责。”
“呵。”她啜饮一口琉璃榼中晶莹碧波的茶水,对我轻轻淡笑道:“陛下与中宫不过训斥一番,倒是那些看顾稚奴的宫人挨了几棍子。”
“此后娘娘便日日前去探视稚奴了?”
“是啊。然则后来月份大了,身子愈加沉重,待过了月子方有闲暇去探望。”
“自是带上嘉慎帝姬一同前往。”我狡黠地眨了眨眼,打趣般接口道。
“确实如此。”她被逗乐,纤纤玉指宛如兰花一般,指着我道:“你现在这副样子与他当日一般无二,真真一个模样,调皮而不失分寸。”
闻言,我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弭殆尽,语气逐渐凝重起来,目色深沉如日光下阴影中最黑暗的一点,“御殿波谲云诡,规矩太过森严,直要将人的性子磨得一平二稳。”
“此言极是。”她语气亦因此沉了下来,满目重色。
寂静无声片刻,眼见权淑媛无话,面色微微疲乏,我起身告辞,解尬道:“叨扰娘娘费神多时,妾妃就此告辞。”
“能与妹妹一同闲话,于本宫亦是好处。妹妹日后若得了空,多来安仁殿亦可,稚奴还有许多顽皮趣事呢。”
“一定。”我含笑应和,随小内侍出去了。
行走在白石栏杆桥上之时,“你系何人,倒未见你近身伺候淑媛?”我目光微一流转,面前带路内侍颇眼生,身材枯瘦,笑容可掬,并非上次所见之人,此番乃是初次相见。
他一壁引路,一壁恭敬回禀道:“回主子话,奴才名唤施颜,乃德昌宫小厨房一小内侍,平日不过负责看守冰糖一类杂物等琐事。主子少见奴才不足为奇。”
“你可知权淑媛每每探望恭成殿下前,皆吩咐你们做何吃食?”闻得“施颜”二字,心下一动,我随口问道。
“回主子话,奴才甚少受令,无从得知娘娘作何吩咐,望主子见谅。”他低头回道,颇谦卑。
闻言,觉察出蹊跷,我停下脚步,深瞅他一眼,压下内心无尽的疑惑与怀疑,掩下几欲泄露我心思的困疑长睫,复往前走去,一壁问道:“权淑媛待宫人极好,你如此谦虚,莫非她从未重用过你?”
“回主子话,小厨房宫人甚多,且奴才如此笨嘴拙舌,如何能得娘娘注意。”他语气谦卑而低微,始终低着头,一味地掩藏起自己的容貌,姿态格外卑微低下。
听罢,我终于站住了脚,语气意味深长,斜视着玩笑道:“我瞧你倒是深藏不漏。”
此言一出,他的声量登时不动声色地小了几分,脑袋愈加低垂,双眼躲闪着看向别处,只不敢与我对视,一味地胆小恛恛道:“婉嫔主子说笑了。”
“你家世如何?”我迈开了腿,继续问道。
“回主子话,奴才自幼丧父,是母亲将奴才兄弟拉扯大。后为给母亲办丧事,奴才兄弟俩便净了身,双双入宫。”施颜说话的语气愈加小心仔细,不失分毫谨慎。
“如此看来你倒重情重孝。”我笑看他一句,继而语重心长地端正提点道:“重情重义之人,素来有好前程,你且留心着。”言毕,不再看他,只顾自己扬长而去。
半途中,我吩咐凌合暗中查清施颜底细。
回听风馆后,我落座石榴花樟木椅上,静静思索了许久,才问道:“倚华,你瞧权淑媛品格如何?”
倚华不曾直接回答我的问题,然则模棱两可地借用她人的看法垂首回道:“宫中不论嫔御抑或宫人,人人皆谓权淑媛善慧良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