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眼见清歌你与魏贤妃一唱一和,只怕众人以为你早与魏贤妃连成一线,认定你乃魏贤妃一党。此番你若揭穿魏贤妃真面目,只怕有几分可信。”袅舞深思熟虑一番,挽一挽臂间的豆绿色轻纱披帛,上头以一根根纯净的银线遍绣梨花图案,衬着窗外夏夜的明月之辉,愈加显得波光水嫩,胜似春日梨花飞舞,若有所思地点头道,眼神中到底透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然则如今仅凭凌合所听闻的这些话,如何叫人信服?”敛敏蹙起眉头,不赞同地摇头道,一袭钴色轻纱长裙愈加显得刚诞下恭礼的她身姿轻盈婀娜,飘逸随风荡,毫无当日身怀六甲之时的臃肿肥腻。
今岁虽然不在汤泉行宫避暑,到底御殿之内得宠嫔御所居的宫室里头皆摆满了装在大瓮里头的冰块,遑论素来受宠的我所居的寝殿内外。在夏夜风轮的转动下,伴随着茉莉与栀子的南花之香,吹来一阵阵清凉的微风,叫人愈加舒心。
“仅凭芙环所言,只怕难以服众。更何况,当真提及此事,若芙环死不承认,咱们能拿她如何?若她顾念姐妹情深,只怕当日不会栽赃陷害汐霞了。”婺藕微一思量,摇摇头道,一壁摊开宽大的锦服衣袖,仔细琢磨这上头的苏红色海棠缠枝刺绣图案,细细腻腻,不落分毫,用银签子叉起一颗浑圆鲜红的西瓜,送入口中,以消夏夜的暑热。
“如今,为今之计便系找出证据。唯有如此,方可将魏贤妃罪行告布天下。”我思来想去,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握紧了芦灰色的披帛,只觉上头纯金线绣成的芙蓉花传来的触感格外坚硬冰冷,带有一种令人发自心底的寒颤,只说出这句话,随即含了一口从冰瓮里头倒出的一壶酸梅汤,清凉入心。
“然则眼下魏贤妃父兄战功赫赫,于朝野之上威望大升。若要与她作对,只怕咱们并无胜算。”思忖片刻,敛敏叹一口气,摇摇头,反驳道,舀了舀西瓜冰碗里头的碎冰,发出‘叮铃’的声响,格外清脆。
“说到战功赫赫,丽妃父兄亦如此情状。若咱们能将此事告知丽妃,再由丽妃去揭穿魏贤妃真面目,只怕胜算较大一些。”吃了好几颗盛放在冰块之上的西瓜之后,长久地考虑一番,婺藕思来想去,最终打破了寂静,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为着魏氏一族与殷氏一族军功显著,只怕陛下对此二妃亦有几分看重之意。若是由丽妃亲自出面举报魏贤妃,只怕陛下会借殷氏一族的势力打压魏氏一族。如此一来,朝堂均衡便倾向于殷氏一族了。”敛敏深深蹙眉,依旧不自觉地在缓缓搅动着冰碗,浑然不知里头已然不见冰块身影的痕迹,语气担忧,转念一想,微微惊叫起来道:“只怕此事若叫陛下知道了,恐会龙颜大怒。”眉间浮上几缕忧愁。
“朝堂势力均衡我自然晓得。然则姐姐——”我念及前朝之事,不禁微笑起来,口中酸梅汤的滋味愈加叫我舒心清凉,“如今魏氏一族自恃军功甚重,早已起了骄纵之心。那日,太皇太后亦曾提及。若非魏氏一族行为过于嚣张跋扈,只怕太皇太后于御殿之内亦无法闻知。”
念及当日太皇太后之言,才含了一口冰块而来不及咽下西瓜的袅舞点点头,赶紧咽下肚,连忙应和道:“先是为了依修媛,再警告魏贤妃,可见太皇太后并非完全不理御殿事。”忽而语气一转,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了头说道:“抑或咱们可以找太皇太后出面,亲自告发魏贤妃?”
“此言甚是。”听袅舞如此言论,婺藕灵机一动,当即‘嗑哒’一声,在描绘有芙蓉满园的珐琅盘中放下手中的银签子,当即明了袅舞所言,一下子站起身来,眉飞色舞地兴奋道:“有太皇太后出马,只怕叫丽妃更为妥帖。”
“咱们若贸然前去,手中并无证据,只怕太皇太后定不会轻易涉入朝堂之事,为自己招惹麻烦——御殿素来不得干政。”敛敏面露微微担忧,端起西瓜冰碗,一小口一小口地饮下凉水。
“一定会有的。除了芙环,一定还有其它的证据。我就不信魏贤妃竟这般高明,连一丝线索都不给咱们留下。”我眼眸凝聚起一股毅力,暗下决心定要寻出线索来,握着盛有酸梅汤的描金芙蓉花缀绿叶珐琅瓷碗的手格外用力,依稀可见素白手背上的青筋,几乎将其捏碎。
“你寻线索归一码事,可决不能将自己亦搭进去。”袅舞吞了一口被挖成小圆球的西瓜之后,连忙放下纤长的银签子,用力按住我的手,仔细认真道:“如今看来,仅凭所作所为,显见魏贤妃心肠歹毒,非常人可比。如今,芟荑了珩妃,下一个要芟荑的便系丽妃。再然后,只怕她的目的系凤座。”
婺藕点点头,取了银叉子,重又插起一颗西瓜,尚未入口,便点头赞同道:“除了琅贵妃,唯有黄保仪、魏贤妃、丽妃、瑛妃资历深厚。如今,琅贵妃仙逝,姝妃出身外族,瑛妃纵然出身名门,到底不成气候,唯有黄保仪与丽妃可计较一二。眼下芟荑了黄保仪,自然只剩下丽妃这一个眼中钉了。只不知她会用何伎俩对付丽妃。”
“丽妃父兄在边疆戍守,若要动她,只怕牵一发而动全身。为着殷氏一族的势力,陛下定然会将丽妃所为一一查明白。若无完全把握,叫陛下查出此事有魏贤妃介入、诬陷,岂非白白送了人一个把柄?”敛敏思来想去,捧着已无冰块的瓷碗,若有所思道:“近几日,听闻魏氏父子上奏陛下尽早确立继后人选,以备中宫无主之果。”
“前朝与御殿,魏氏一族只怕早早便做好了如此打算。若非琅贵妃出身尊贵无极,只怕这嫡后的位子便系魏贤妃的了。”袅舞冷冷一笑,语气冰凉,言毕,仰头将西瓜冰碗一饮而尽。
“家族军功显著,御殿之内美名传扬,尽是她登位的踏脚石。眼下,放眼御殿,还有何人能与魏贤妃相较?侯淑妃固然身居帝妃之位,然则家世难以匹及,自然无能问鼎凤座。”我嗤笑一声,幽幽的语气甚是冷飕飕,“只怕素昭媛多次小产,亦与她逃不开干系。”
“确实如此。”插着一颗西瓜,尚未入口,婺藕颔首赞同,若有所思点点头,思量着说道:“素昭媛乃她手下一员大将,若心生叛变,只怕于她亦是一桩损失。”转念又一想,“然则敏姐姐,待到素昭媛诞下皇子后再悄无声息地除掉素昭媛,魏贤妃岂非一举两得?”眼光转向敛敏,满含疑惑,一壁将西瓜送入口。
“说来此事我亦百思不得其解。”敛敏听罢,深深思量一番,摇摇头道,一脸的不通不解,只是端着瓷碗细细回味着可能有的答案。
才饮下一口酸梅汤,我眼光一转,微一猜测,随即有了主意,放下了瓷碗,探近了头,低声紧凑地对她们说道:“难不成系她见不得素昭媛盛宠之下诞子,与她并列?”
“依着素昭媛的地位,若她真有所出,只怕会与你一般位列妃位。届时,再想掌控素昭媛,只怕难了。如此未为不可。”取了一颗西瓜送入口,待到咽下肚,袅舞思量一番,点点头,方开口道出。
“咱们今日思量得够多了。”敛敏眼见商讨无果,呵了一口气,贴心地劝解道:“还是早些歇息为要。此事尚需从长计议,决不可鲁莽行事。”
回宫后,我思来想去,愈加难平心中愤恨,想着如何将小产之事巧妙地揭穿,好怂恿素昭媛反向倒戈。
身着七彩绣芙蓉翟鸟纹轻纱寝衣躺在床上,我细细思量着:除了素昭媛,惠贵嫔亦可。魏贤妃既然指使丹桂害死穆文淑公主,只怕从丹桂那儿亦可得到线索,亦算作人证。为着穆文淑公主,素来默默的惠贵嫔定会与吾等联手,揭穿魏贤妃的真面目。
于是乎,我连夜吩咐凌合、梁琦、柘木、承文四人分别将魏贤妃指使丹桂害死穆文淑公主的消息传遍御殿内外。继而,又吩咐他们四人将香涉利用口技借折丽人之口将此事嫁祸给魏贤妃一事散播开来,暗示背后乃魏贤妃所为。
就在谣言漫天飞舞之时,我暗中命人将慌张忙乱的丹桂、香涉悄无声息地先人一步绑来,分别安置在彤华宫两间庑房内,并不曾对她们吐露一字半句,心下深知:这段时日能从她们口中得到蛛丝马迹最好。如若不然,过些时日安然无恙地放她们回去,只怕魏贤妃一时疑心,她们便会命丧黄泉。
不过短短三日,御殿谣言已众人皆知。然则,当真看不出,丹桂与香涉二人竟如此忠心耿耿,我连着查问了三遍,威逼利诱、刑具恫吓之手段尽数摆出,她们只闭口不言。
另一边,惠贵嫔听闻丹桂才是杀害穆文淑公主的凶手,并得知丹桂如今不知所踪之后,径直差遣玉华宫所有宫人满御殿搜寻丹桂的身影,意欲盘问,知晓真相。
卷四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