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着吩咐倚华取来一只木盒，打开一看，正系几把做工精美、甚为华贵的凉扇。
艾贤妃径直执起一把绫绢扇，一壁欣赏，一壁惊叹，“绫绢在折扇出现之前便广泛用来制作纨扇扇面，如今也用来作折扇的扇面。凡是以绫绢作扇面的扇子皆可称为绫绢扇，属宫扇的一种，产于江南水乡，以细洁的纱、罗、绫等制成。这把扇面轻如蝉翼、薄如晨雾、色泽光亮，甚是温文尔雅。因着扇面为圆形，便唤作团扇，亦有腰圆、椭圆和‘钟离式’等。论起绫绢扇，以苏州生产的最精良。款式精美，色泽鲜艳，图案栩栩如生，在兼以绘画、刺绣、缂丝、抽纱、烫花、通草贴花等作扇面装饰，愈加显出用铁丝作外框、用绢糊面、彩带沿边的绫绢扇价值千金，甚为难得。扇柄以湘妃竹、棕竹、梅录竹、楠木、红木和牙骨等为主，并装有流苏。如今，只看清歌你这把扇子上的宝石扇坠这般贵重，当真价值连城。”
“论及绢扇，成都亦有。”折淑妃取过一把来，细细看着，一壁说道：“成都绢扇工笔重彩，与清丽淡雅的苏杭绢扇不同，采用木版水印、印线填彩和手画为表现。”
“真丝扇至今已有四百多年历史，制作工艺复杂，然则比纸张柔软，凌娟光滑，制作起来要求极高。扇骨以头青天然高山楠竹制成。”说着，艾贤妃又取了一把真丝扇，观其神态，甚为喜爱。
放下绢扇，折淑妃一壁取过檀香扇，一壁嗅着，一壁欢喜道：“檀香扇以檀香木制成，其木质坚硬。白者白檀，皮腐色紫者紫檀，白檀为胜。有天然香味，轻摇则馨香四溢，故有‘扇存香存’一说。保存十年八载后，扇起来依然幽香阵阵，沁人心脾。夏令既去，藏入衣箱，还有防虫、防蛀的妙用。花式品种有拉花、烫花、雕花、绘画、印花、镶嵌和接骨等。”
“既如此，姐姐只管取了自己喜爱的去便是了，无需与我客气。”我微笑送礼，温声柔语。
“这扇子固然价值连城，我受之有愧，到底咱们之间情分非同寻常。我若拒绝，便系辜负了你的这片好意。既如此，我便收下了。”说着，艾贤妃吩咐贴身内御碧凡收拾起绫绢扇。
见状，握着檀香扇的折淑妃亦大大方方地吩咐紫梅收下扇子。
折淑妃贴身内御名唤紫梅，其实有个缘故：当日寒冬之时，折淑妃曾精心准备紫梅宴，用以招待与之友好的嫔御，所用菜肴可谓汇集天南海北、山珍海味。
攒盒一品：五香酱鸡盐水里脊、红油鸭子、麻辣口条桂花酱鸡蕃茄马蹄、油焖草菇、椒油银耳
前菜四品：万字珊瑚白、寿字油焖大虾、无字盐水牛肉、疆字红油百叶
膳汤一品：蛤什蟆汤
御菜十六品：玉掌献寿、明珠豆腐、首乌鸡丁、百花鸭舌、参芪炖白凤、龙抱凤蛋、父子同欢、山珍大叶芹、金腿烧圆鱼、巧手烧雁鸢、桃仁山鸡丁、蟹肉双笋丝、松树猴头蘑、墨鱼羹、荷叶鸡、牛柳炒白蘑
饽饽六品：长寿龙须面、百寿桃、长春卷、菊花佛手酥、人参果、核桃酪
烧烤二品：挂炉沙板鸡、麻仁鹿肉串
膳粥一品：稀珍黑米粥
彼时我亦到场，只见广寒宫内，放眼望去，庭院之中，遍植的无数紫梅如云雾一般将长生殿笼罩起来，甚为烘托出华贵，尊贵如雾，仿佛水雾仙子披帛在身，锦缎着体，步履曼妙似踏着凌波而来，泛着波光寒气，于冬季之日，带来一身的凛冽之风，叫人不得不惊叹这绝美的容颜，一时笑语连珠，丽姿胜过星华万千。如此醉紫的美景之下，愈加衬托出折淑妃姿容绝代，堪称国色鲜妍。
紫梅宴上所有的菜肴，据折淑妃解释，皆为贴身内御——紫梅、黄歌二人安排、准备。
为着折淑妃酷爱紫梅，连身边首领内御亦唤作紫梅，可见折淑妃待紫梅之心，可谓情真意切。
宋璟有一篇梅花赋，其道：
紫梅发初遍，黄鸟歌犹涩。谁家折杨女，弄春如不及。
爱水看妆坐，羞人映花立。香畏风吹散，衣愁露沾湿。
玉闺青门里，日落香车入。游衍益相思，含啼向彩帷。
忆君长入梦，归晚更生疑。不及红檐燕，双栖绿草时。
其中，紫梅发初遍，黄鸟歌犹涩一句，映衬了紫梅、黄歌二人的名字。归根到底，折淑妃出身不低，饱读诗书。
折淑妃如此热情，连带着几日后，潮州上供水仙之时，恰逢皇后玉体康健，故而华贵嫔亦办了一场水仙宴，借以拉拢诸妃。
水仙宴上，黄蕊白瓣水仙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据上献的花匠解释，为着此系系民间花匠特地培育出的新品种，故而香气特殊而弥漫鼻尖，令人闻之忘俗。
贞贵姬望见此情此景，不禁才情一时涌现，口中吟唱起来：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
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
含香体素欲倾城，山矾是弟梅是兄。
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
就在贞贵姬朗朗上口之时，华贵嫔亦颂有一词：
天机织罢月梭闲，石壁高垂雪练寒。冰丝带雨悬霄汉，几千年晒未干。露华凉人怯衣单。似白虹饮涧，玉龙下山，晴雪飞滩。
眼见皇帝面露赞同之色，章美人亦应和道：
梦湘云，吟湘月，吊湘灵。有谁见、罗袜尘生。凌波步弱，背人羞整六铢轻。娉娉袅袅，晕娇黄、玉色轻明。
香心静，波心冷，琴心怨，客心惊。怕佩解、却返瑶京。杯擎清露，醉春兰友与梅兄。苍烟万顷，断肠是、雪冷江清。
才情如此，章美人一时为皇帝所夸耀，堪称御殿之内，名门淑女之选。
章美人却谦虚道：“婉长贵妃甚为御殿第一权妃，堪称姿容国色，才情腹比仙，如何轮到妾妃了。”
一众人皆瞧着我，连皇帝亦等着我吟诵一首。
我微转神思，吟诵起来，以作衬景：
其一曰：
楚江湄，湘娥乍见，无言洒清泪。淡然春意。空独倚东风，芳思谁寄。凌波路冷秋无际，香云随步起。谩记得、汉宫仙掌，亭亭明月底。
冰弦写怨更多情，骚人恨，枉赋芳兰幽芷。春思远，谁叹赏、国香风味。相将共、岁寒伴侣，小窗净、沉烟熏翠袂。幽梦觉，涓涓清露，一枝灯影里。
其二曰：
小娉婷，清铅素靥，蜂黄暗偷晕。翠翘欹鬓。昨夜冷中庭，月下相认。睡浓更苦凄风紧。惊回心未稳。送晓色、一壶葱茜，才知花梦准。
湘娥化作此幽芳，凌波路，古岸云沙遗恨。临砌影，寒香乱、冻梅藏韵。熏炉畔、旋移傍枕，还又见、玉人垂绀鬒。料唤赏、清华池馆，台杯须满引。
二首吟毕，皇帝率先拍掌叫好，余者亦随之夸耀奉承。
眼见众人齐齐夸赞，我却留意到一点，随即惊喜地说了句，““折淑妃如同紫梅树，光华幽魅；悫惠长贵妃如白杏，素雅洁白；惇怡长贵妃亦如同一株兰花，幽香漫漫。三人姿容皆出色，可谓旗鼓相当，亦各有千秋。”我若有所思一般，娓娓道。
眼见我的目光自紫梅树上流转到她们三人脸上，微加揣摩，诸妃随即应和起来，“婉长贵妃所言甚是。”
翌日，听闻我告假多日而不曾外出，诸妃皆相约三五成群来探视。此番，连与我素无来往的华贵嫔亦亲自上门拜访。
闻得凌合回禀华贵嫔前来，我心下纵然微微诧异，知晓华贵嫔素来不会传播流言蜚语，只一味小心翼翼地在御殿之内存活，到底于内殿披了芙蓉面纱，静坐接待华贵嫔。
华贵嫔一袭七成新粉色银线七彩绣杏花漫天的轻纱宫装，身姿袅袅娜娜地迈着莲步，姗姗入内，迎面而来一股清新的水仙香气。
为着华贵嫔喜爱水仙，珠镜殿庭院之中，但凡水池岸边，皆受皇帝之令，种植了水仙，每年冬令时节，水仙一簇簇成群结队地绽放，甚是雪白漫天、黄蕊袭人，香气清新怡人。如今，正系水仙沉闷的时节。
“妾妃参见婉长贵妃，婉长贵妃万安。”华贵嫔语调温柔谦和，叫人听来格外舒心。
当日，为着讨皇帝欢心，她特地向吴美人、吕良人请教药膳之道，故而晋为华贵姬，继而晋为昭容。可见御殿诸妃中，她亦有邀宠的手段，然则动作相较于其她嫔御而言，愈加顺利实施而已。再者，她的容貌固然不如惇怡长贵妃那般清芬，亦有过人之处，叫人难以忽视。
“华妹妹素来不曾拜访诸位姐妹，怎的今日会来长乐宫？”眼见着她在我面前盈盈行福身礼，我语气疑惑，示意她起身入座，吩咐倚华呈上茶盏。
“妾妃早先不曾与她人多有来往，实在心内自知无才无德，只怕会受其她姐妹嫌弃，故而终日不曾与御殿姐妹有过来往。此番听闻娘娘抱病在身，妾妃自该前来问候请安，方是一同身居内殿的机缘礼数。到底，娘娘乃皇后之下的御殿第一权妃。”华贵嫔绵软的声音仿佛带上了水仙花瓣的纯洁与清澈。
“御殿第一权妃”这五个字，一下子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当日，魏庶人尚未被废黜，依旧居嘉德宫主位——琽贵嫔之时，这五个字便指代她。如今，倒被华贵嫔用在我的身上，倒颇有几分日新月异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