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哪里系诚心诚意来看我,只怕是为着功名利禄这才不得不讨好我。”我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倘若她们三人有玫贵姬一半的恩宠,只怕绝不会想到借着我来邀宠。怕就怕自己明知道一个人不成,还不曾寻得人庇佑。”
折淑妃在旁微微一笑,认可一般道:“我当初晋封为帝妃之位时,亦瞧尽了阿谀奉承之态,个个皆取出珍宝,只一个劲儿地往我广寒宫送去,只为博得我一笑,好叫我在陛下面前为之引荐一字半句。”
“那也得你有资本才行。”艾贤妃点出来,“若你身份低微,不受陛下待见,只怕今时今日必然无人问津。”说着,哀叹出一口气,“当日,我受陛下冷落之时,可谓受尽了世态炎凉。若非今时今日我膝下养育着太子,只怕我尚不得晋为贤妃之位呢。”语气不免凄凄凉凉,颇有秋风扫落叶的寂寥之声。
折淑妃握住艾贤妃的手,安慰道:“到底姐姐你如今已今非昔比,皇后亦再明理不过,自可安生度日了。”
艾贤妃嘲讽一笑,“御殿之内,何曾有可以安生度日的机会。”说着,低下头,叹出一口气,神色落寞对我道:“你如此受陛下恩宠,到底有过数次禁足,遑论咱们了。若非为着皇嗣,只怕那些宫人们对我,绝不会如此恭敬。”
我握住了艾贤妃冰凉而柔软的柔荑,只觉触手细腻,安慰道:“到底你膝下养育着太子,终究得偿所愿,有一道护身符了。”
艾贤妃甚是寥落地吐出一口气,忽而眼见氛围戚戚然,格外寒凉萧条,连忙笑着换了话题,对我问道:“你可追究过蝎子草一事究竟系何人所为?”
听闻此话,我顿时沉下脸来,遗憾摇头道:“我并不曾吩咐永巷令彻查此事,甚至并未上报皇后,至今尚无消息。”
沉默良久,折淑妃阴沉着脸,似九天寒冰,腊月飞雪,语气沉重而寒凉地说道:“桑葚一案尚且未曾查清,眼下又多了一桩蝎子草案,教人如何放心?今日系你,来日指不定会是何人。”停顿了半刻,“说来,不知你可查探过了荣司饰的底细?”艾贤妃一时提点道:“你日常所用的胭脂水粉,皆是荣司饰亲自送来,理当她最清楚中途有否掉包的可能。”
“当日接连数日,我曾吩咐凌合一路跟随,直从六尚二十四司起,一路至长乐宫,皆未曾有人掉包。想必那人定是自六尚二十四司处下的蝎子草粉。”我摇摇头,失望道。
当日,我曾特地暗中吩咐荣司饰前来,在面纱的遮掩下,客客气气地从她口中不动声色地探知了我想听的一切消息,可惜一无所获,心里头不免失望。
“若对荣司饰严刑拷打,只怕会打草惊蛇。”艾贤妃听罢,若有所思道:“若暗地里监视荣司饰,只怕查不出什么端倪。意欲追究此事,只怕难了。”啜饮一口,低眉浮着茶面,一壁思索着,一壁一字一句地缓缓道:“桑葚一事,唯一的关键所在——保姆已然自缢身亡。论及桑葚一物,只怕但凡有点资历之人,皆会将嫌疑定在广寒宫。真凶必定系有本领安插眼线于恭容身边的人。认真计较起来,只怕唯有华贵嫔三人有本领,惹得上嫌疑。余者只怕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量与本领。”
“若如此说来,我看还是容贵姬嫌疑最大。然则——”眼见艾贤妃提及她们三人,折淑妃一番思量之后,终于开口道:“以我素日看来,宁贵姬可谓深不可测,颇有几分当日兰妃的风范。”
“是啊。论及兰妃,当日暖玉台上,她绊倒了尚为掌衣的伊司衣,害得伊司衣手腕扭伤,到底年轻气盛,心思简单,面露愧疚之色。后来,眼见自己因着跋扈嚣张的性子而逐日陷入危难之地,便选了销声匿迹之法,以厚积薄发之道脱胎换骨。彼时我只以为她当真改了性子,熟料后来竟发现系城府极深。”我回忆往事,可谓历历在目,不由得唏嘘一声。
“兰妃自改了性子、成功复宠以来,便一直悄声匿迹,不复当日出风头的模样,此话倒不假。然则宁贵姬却是素来性子恬淡,不甚与人来往密切。若为着此事而将嫌疑落到她身上,未免有些不妥。”艾贤妃思来想去一番,摇摇头。
“固然她并非真凶,咱们到底该好生提防着。”折淑妃意味深长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自入宫以来,咱们从未见过她与旁人走的略微亲近一些。纵使与她一同出自新罗的容贵姬,她们之间来往亦不甚密切,遑论咱们大楚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子。”
“说来,倘若恭容离世,那清歌便无登临太后之位的筹码。乃至于容颜一旦被毁,只怕难有翻身的机会。”艾贤妃深深思索一番,眼眸在吾等身上转了一圈,疑惑而仔细问道:“如此一来,何人得益?”
“抚育皇子者,除却清歌,唯独你、我并皇后而已。认真计较起来,除却恭容,便只有皇后养子恭德身份尊贵。然则,都不及贤妃姐姐你膝下的太子。纵使要出手,到底他才是第一位啊。”折淑妃扳着手指头,一一数着。
“认真计较起来,咱们皆知晓彼此的底细。一旦有所怀疑,那不就——”我一壁思索着,一壁惊呼道。
艾贤妃接了下来,阴沉着眼色,沉闷而低声道:“就变成咱们窝里横了!”
折淑妃思量一番,点点头,甚是清晰道:“只怕这才是真凶最终的目的。能芟荑恭容自然是好,纵然不能芟荑恭容,亦可将脏水泼到咱们姐妹身上。届时,陛下将咱们的孩子交由她人抚育,只怕亦未可知。”
艾贤妃似是失神了一般,口中喃喃道:“将咱们的孩子交由她人抚育,将咱们的孩子交由她人抚育——”
“贤妃姐姐,你怎么了?”眼见艾贤妃低头喃喃自语的样子,折淑妃轻轻拉了一下艾贤妃的衣袖,提醒道。
艾贤妃猛地抬起头,直言问道:“若恭容被芟荑,脏水泼到了咱们的头上,陛下将孩子从咱们身边抱走,那最终何人最有机会抚育皇子?”
“论一宫主位的地位,除却心如死灰的袅舞姐姐,独独礼贵嫔与华贵嫔有可能。”我若有所思地说道,与她们对视一眼,眼中蕴含破天的震惊。
“华贵嫔的心思,当真如此么?”听罢,艾贤妃一时失神,自言自语起来。
折淑妃沉下了脸,道:“若论起华贵嫔,她不曾顺利诞育过一位皇嗣。想来便系她一时艳羡,借着陛下恩宠,生出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念头来,故而贸然行此举,亦未可知。”
艾贤妃点点头,道:“淑妃妹妹所言不无道理。入御殿这些年,我亲眼见着她一步步登临贵嫔之位,如此恩宠,亦该心满意足了。抑或系她遗憾膝下无子,故而意欲抢夺咱们的孩子?”言尽于此,停了话,令人不禁深深思量起这番话的重量。
“我于华贵嫔之前承蒙陛下的恩宠。若非因着陛下的恩宠,只怕我会永远屈居人下,作一介小小的内御。如今,我晋为从一品帝妃之位,只怕出身大楚豪门贵族的她心头有怨恨亦未可知。”折淑妃一壁细细思索着,一壁吐露话语。
“我入御殿这般久,倒从未见过她有如婉妹妹、淑妃你等这般得蒙圣宠的时候。想来便系两相比较之下,眼见陛下对自己不如对你这般在意,故而令她一时嫉恨过了头,铤而走险,做出如此行径?”艾贤妃亦细细思索着,大胆揣摩起来。
我点点头,应和着说道:“当日,琅贵妃专宠,而后便系敬敏长贵妃、我。待到后来,有了折淑妃与惇怡长贵妃。咱们得承圣恩之时,从未思量过无宠的她会是怎样一般心思。这御殿,我觉着便系一滩污水,搅混了里头所有嫔御的心性。只怕在如此恩宠之下,不仅仅有紫氏嫉恨咱们。只怕另有其她嫔御在虎视眈眈。”
“如今,听你一席话,倒叫我茅塞顿开。”折淑妃喟然一叹,点点头,表示赞同,补充道:“只怕那些人,碍于自己身份低微,故而不敢出手伤人——纵有此心,亦无此力。”
“如今,依着你们这般说法,我倒要好生看护青雀了。”念及如此可怖之事,艾贤妃微微觳觫地缩起了身子,仿佛此刻正处于冰天雪地的寒冬腊月,雪飘人间,寒冷刺骨,叫人打内心底颤抖、哆嗦起来。
一声‘青雀’可见她与太子之间的感情无以复加,故而这般从容自然地说出口。
折淑妃面上不由得露出后怕一般怯怯的神情,然则语气坚定道:“为善系我一生的性命,我必然拼尽全力去看护他。如若不然,我活在这冰冷的御殿之内,还有何意思。”
“说来我前几日得了陛下一番恩赏,只作夏日闲话。二位姐姐一同挑选一件带回去,方是我的礼数。”眼瞅着无话可言,寂静主宰了内殿,仿佛可以听到针落之声,我扯了别的话题,轻松笑着说道。
“何等赏赐?”她们面带疑惑而浅笑着,甚是温和柔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