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贵妃榻上,我只顾着自己低头,细细思忖起来:依中宫恩宠,诞下皇子后,自会将其他皇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届时,纵行毒害之举亦未可知。然稚奴碍于生母而身份低微,且素日少受皇帝待见,中宫多半不会将其放在眼中。若其余嫔御诞下皇子,依中宫心胸,恐怕······
眼见内御将一盆盆热水端进、一盆盆血水端出,来返往复足过两个时辰,榻旁牡丹柏木小几上被换了多次热茶盏,中宫方诞下皇嗣。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顺利产下一对皇子。”悄寂无声之时,一内御疾步出帐禀告,面上稚气未脱,满是喜色。
皇帝呆愣半刻,随即直看向连珠帐,目光中满是灿烂欢欣,扬起嘴角,面容熠熠生辉。
御殿之内,从未有双龙戏珠之象发生。此番中宫可谓福泽深厚,来日定会广为传颂。
我反而落寞起来:中宫已有一双嫡子,继而便系睿成宫之位。我来日若再次得宠,她自会暗示我吹耳旁风,将‘嫡长子’改为‘皇太子’。然皇帝心思深沉,若龙颜因此大怒,只怕连我亦受冷落。若中宫当真如此打算,我该如何周旋?
我随皇帝身后欲绕过画屏时,汐霞自里头小步踱出,低着头,怀抱一对中宫早先亲绣的喜上眉梢明黄柔纱雪锦襁褓。里头亦鱼贯涌出许多御医,椒房殿内忽而悄寂无声,不复方才痛苦而微弱地压抑着的呻吟。
“快,让朕瞧瞧,此乃朕一双嫡子。”皇帝欢喜之余,朗声笑出。然双手接过一瞧,嘴角便凝住笑意,一刹那僵了面容。
我亦吃惊万分,几欲昏厥——中宫诞下的一对胎儿已然毫无气息,成了一对死胎,虽然四肢俱全,体格颇为康健。
皇帝眼中的璀璨欢喜瞬间变为怒火,熊熊燃烧着,眼中冷意凝成一块寒冰,额上青筋几欲迸裂,大怒之下冲遍体颤巍巍的御医厉声质问道:“怎会如此?你们几个御医当真饭桶。好好两个孩子怎会——”言止于此,已说不下去,只一脸难堪,心痛盯着襁褓。
凤仪宫内所有人乌压压皆跪成一片。畏惧的气息似一片漆黑浓雾笼罩殿内,所有人皆被晦暗包围其中,觳觫充盈鼻腔,令人几乎窒息,瑟瑟发抖的胸腔极为拥挤,肋骨几欲折断,痛不欲生,令人额冒冷汗。
“陛下息怒。还请陛下恕罪,臣等已竭尽全力,然则中宫自受惊后便胎位不正,加之昏厥,无法及时拨正胎位产下皇子,是而,是而——”为首的御医白发苍苍,皱纹满面,体形消瘦,颤巍巍伏在皇帝面前,诚惶诚恐,浑身往里缩,欲缩成一个茧,包围起来。他脖颈如枯木般瘦削,血脉突兀地蹦跳着,仿佛只需轻轻一刀,便可涌出鲜红血液,将皇帝的天雷怒火熄灭。
沉霁小心翼翼觑着皇帝面色,轻声哀戚道:“娘娘生产时精疲力竭,此刻正昏迷,还请陛下低声言语。”
皇帝只好抿了嘴,以噬人而冷酷目光盯了几位御医良久,方痛心而无奈地示意众人悄声退出,送死婴至雍和殿请法师祝祷。
离去前,秦敛转身,悄然胆怯地回禀道:“奴才听闻当时汐霞姑娘搀扶娘娘时,害娘娘摔了一跤,焉知非彼时之故。”
经此一提,我方回忆起彼时之事。见皇帝瞧自己一眼,我无奈点头。
汐霞慌张之下即刻求饶,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奴婢当时担忧娘娘,故而手足无措,还请陛下明鉴。林丽人亦可作证。”言论间,哀哀哭泣。
我心下叹息一声:我能作证又如何?依皇帝此刻的心情,不过半斤对八两,于她毫无差别罢了。
“如此内御,施以杖刑亦不为过。”皇帝瞥了汐霞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眸闪过一道冷酷无情的光芒,令人不由得打起了一阵哆嗦。
“陛下明鉴,汐霞乃娘娘贴身内御,一时受罚,仅奴婢一人服侍娘娘只怕心力不足。何况彼时汐霞亦属担忧娘娘所致,还请陛下看在汐霞一片为主之心的份上,稍作惩治。”沉霁亦赶忙磕头如捣蒜,为汐霞求情。
皇帝脸上的表情甚是无情而冷酷,不含一丝温情与怜悯,其凶狠如同无边炼狱里头的残暴阎罗,令人打从心底里头为之恐惧,遍体忍不住瑟瑟发抖,宛如寒冬腊月之际被冻成冰块,坚硬如铁,“如此内御若继续服侍中宫,岂非带来无尽灾祸?中宫凤体如何能好?若她担忧便致中宫诞下死胎,那来日她欲谋害中宫,只怕中宫定死无葬身之地。”言论间,唤秦敛立时将她拖下去。
最终,汐霞被内侍拖下去,满脸觳觫惊恐。
我冷眼旁观:皇帝并非冷酷而暴虐之人,自然明白中宫素来胎气甚稳,此番诞下死胎乃黄猫所致。与其惩治汐霞,不若好生吩咐掖庭调查那只莫名出现的黄猫。今日如此作为,迁怒于汐霞,许是他气恼过度之故。
“陛下请节哀。娘娘醒来若见陛下如此言行,只怕一时忧伤过度,损伤凤体更甚。”眼见着汐霞下去了,我心知再无回天之力,只得换了语气,在旁温温劝道。
待众人受令默然退下,自伤般哀叹一声,皇帝径直入了寝殿。此时寝殿已被整理、收拾妥当,毫无血腥之气。我亦无声随后。皇帝落座雕和合二仙捧蝠大叶紫檀木床前,脚踩圆润大叶紫檀木踏上,望着昏昏沉睡的中宫,眼中满是疼惜,面上却又忧愁万分。
因着中宫喜爱紫色轻纱,皇帝将安南国首次进贡的三匹紫雾绡纱尽数赏赐中宫,制成这铺天盖地的轻纱帐。孰料如今竟带上了如此沉闷之压抑,令人窒息。
深红百鸟朝凤繁花织金锦被内,中宫面如圆月般美满,尚不知苦痛,鲜血之气与被上的深红相呼应,仿佛依旧透过锦被飘出,似一缕轻烟,缠绕人身,阴魂不散,气味极淡。若企图寻找根源,则四面八方,令人无端心生畏惧。其睡相十分安详,如秋日平静的一面湖水,照进万千美景。
皇帝面上愈加不忍,望着金丝锦织珊瑚相思方纹朱雀红毯上一座紫檀座掐丝珐琅麒麟耳香炉,盯着升起的那一缕缕白烟出神,眼中瞳仁深不可测,如无尽深渊,里头的怨气似毒蛇一般蜿蜒着。
我与皇帝相顾无言,唯哀恸满目。心下虽担忧不已,到底得了皇帝劝告方敢离去。
皇帝对我的不闻不问似乎从此刻起,便如冬日一片阔达结冰的湖面被打破,裂痕四处蔓延开来,将湖面之上的一整块寒冰尽数击碎。恢复了原先的恩宠,令我欢喜之余,亦有几分患得患失之感。
眼见中宫无望即刻醒来,加之皇帝的劝解,我率先拖着疲惫的身躯出了寝殿。一个拐角,我便入了凤凰殿的大门。
稚奴正练习书法,见我来了,搁下了笔,笑着跑来,亲昵地招呼道:“密华姐姐,你来了。”
我面色沉重,语气沙哑,言简意赅道:“中宫方才诞下死胎。”
稚奴一怔,仿佛听不真切似的,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中宫方才诞下死胎,你这几日定要当心!”我严肃劝诫他。
“那,密华姐姐你还会来看我么?”闻言,稚奴揪住我衣袖,微带恐惧与惊慌。
“近几日恐怕不能了。待中宫身子康健些,我自会来瞧你。你这几日千万小心!”我耐心劝道。
“知道了,这段时日我自会谨慎小心。”稚奴一本正经地保证道。
在黄昏金色的夕阳照耀下,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而温暖,我微笑着摸摸他额角的几根发缕,方由倚华扶着回了听风馆。
因赏景而多耽误了一些时辰,待到夜幕降临时分,我才迈入听风馆大门,换了舒适家常的寝衣,惬意地落座东暖阁贵妃榻上,身上盖着一块浅红五福捧寿七彩祥云纹锦缎,怀中抱着一只五香千瓣彩菊鹅黄软枕,取了一旁蔷薇宝相朱漆描金祥云硬木小几上的牛角梳,细细梳理卸下珠钗的青丝,眼见着烛光摇曳,飘忽不定,闻着寝殿内弥漫着的安息香,我不觉心底里头温柔起来,松一口气,念及今日白昼之事,不由得心底一沉,万千感叹道:“今日这黄猫,当真来得奇特,竟是专门扑向中宫。”
“只怕有人盼着中宫一尸两命。”服侍着我脱下芙蓉双色苏绣缀碎米珍珠锦缎鞋后,倚华一口口喂我进服滋味苦涩的安胎药,意味深长道。
今日发生了如此之事,俞御医眼见我如此情状,在号脉之后,随即加重了原先安胎药中的几味药的分量,增大了凝神安气的效果。
我叹一声,随手拈过一枚蜜饯,细细送入口中,仔细咀嚼了,吐出核儿,颇有同病相怜之感,才回应道:“若当真能一尸两命,自然再好不过。然眼下中宫失了嫡子,亦顺人心。”
莺月眼见我毫无睡意,一壁细心地为我掖一掖被角,一壁揣测着,“素来与中宫不和之人,便系琽妃了,只怕其中她逃不了干系。”
“依你所言,此事倒似琽妃所为。然则琽妃心思细腻,断无如此大胆显目。”听了莺月的话,我当即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