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敏瞧我的眼眸波澜不惊,语气更是不轻不重道:“无人保得准淑慧县主为人如咱们所见这般。”言罢,轻轻啜饮一口,日光照在被她捏在手中的茶盖上,折射出一波淙淙如绿水的碧波浮光来。
“此话你当日便说过了。”我不欲再进食蜜饯,随即浣了手,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只觉触手温润如凝脂,径直道:“我曾吩咐承文仔细留意,只瞧不出破绽。若她当真心思深沉,只怕做不到这般完美。”
袅舞皱眉,反问一句道:“既如此,人偶一事到底何人所为?”
婺藕亦蹙眉,哀叹一声,一壁浣手一壁惴惴不安起来,“此事若查不清,着实叫人睡不安稳。”
我冷笑着接下去道:“岂止睡不安稳,只怕会有丧命之果。”
闻言,婺藕睁大双眼,双目明亮而无瑕,诧异而不解道:“丧命?巫蛊属宫禁不假,但绝无丧命可能,不过是人装神弄鬼罢了。”
敛敏忧道:“正因如此,此番她们借巫蛊、玉簪谋害清歌无果,定有下一计紧随其后。届时,只怕清歌难有此番幸运。”
掩下睫毛,细细看着桌上摆满了的五颜六色蜜饯,兀自出神半刻,袅舞复抬头,语气疑惑不解,眉宇之间稍微惊奇道:“我倒未料到此番窦修仪竟会为了一只花瓶而特地上报中宫。”
“窦修仪虽甚少出面,倒并非不理世事。”静默片刻,敛敏忽地出声,语气意味深长,连带着垂鬟分肖髻正中央的碧玉莲蓬前分心的光泽亦黯淡几分,折射出秋日黄昏该有的死气沉沉来。
我诧异地瞧她一眼。
敛敏故意压低了声音,眼波昏暗不清,闪着阴暗的光辉,略微沙哑道:“只怕此事乃侯昭媛之意。”
“哦?”袅舞、婺藕颇诧异,往前探近了身子,眼眸流露出一丝不解之意,语气诧异而难以置信,等着敛敏细细解释。
“当初,侯昭媛晋封贵姬后,于册礼当夜昏倒于地,继而测出身怀有孕。陛下大喜之下,当即晋为昭媛,一时之间算得上双喜临门。然则到底未能诞下皇嗣——据闻那系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试想,若她诞下皇嗣,只怕早早便会位列从二品贵嫔乃至正二品妃位,何至于如此地步。”末了,敛敏意味深长道出“早早”二字,端起茶盏,啜饮一口,双手抚过宫装衣裙上的银线绣山茶花图案,乳白色的山茶花在银线的衬托下,愈加显得纯净不失清澈。她专心地一寸寸抚摸过去,甚为仔细。
“敏姐姐,你此言何意?”心头固然诧异敛敏竞对侯昭媛往事如此了解,到底碍于眼前形势,顾不上深究细枝末节,我微微吃惊地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
“依我看——”啜饮一口祁门茶,茶甘味浓的气息之中,敛敏吞吞吐吐,犹豫不决道:“侯昭媛好妒,固然恩宠远胜陆贵姬,如何甘心眼见陆贵姬诞下子嗣并与她同列正三品九嫔之位?只怕此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若果真与她有干系,只怕她背后另有主谋。不然,以她的才智,只怕策划不了这一起如此深思谋虑的计划。何况,明眼人皆看得出来,打碎花瓶不过小事一桩,要紧的系人偶与八字。”脑中思绪如陀螺般,风雷电驰地转动,我一壁思索着,一壁缓缓道:“今晨,侯昭媛可谓伶牙俐齿。现下看来,定是幕后主使早早安排好了这一切,安排她与懿嫔一同算计我,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亦有人借西缎算计了她。”
“是啊。我亦记得你侍寝翌日,她与懿嫔刻意刁难你,更绣了天问帕子——”袅舞忆及往事,戛然而止,深深皱眉。
“说来凑巧,那日那帕子,字迹飘逸华美,绣工精湛而仔细,可与珩贵嫔手艺相提并论。”我若有所思,仔细回想着天问帕子的刺绣手艺,蹙眉道。
“如此说来,珩贵嫔倒有几分嫌疑了?”听我如此指出珩贵嫔,婺藕的怀疑脱口而出,想了想,随即摇头否认,“珩贵嫔为人素来和善,怎会与之同谋。要我说,还是陆贵姬的嫌疑更大些。只不知她如何策划好了这一切。只怕她自己亦无这般能耐——侯昭媛与懿嫔如何会心甘情愿受她摆布。”
“此言极是。”袅舞点点头,话头一转,目光转向明媚的窗外,嘴角一抹冷冰冰的笑意,“今日陆贵姬失子,中宫、琽贵嫔毫无安慰之词,众人更是不予理睬,显见她与人不善,无人看得起。”冷哼一声,似是想起了她当日受陆贵姬为难的处境,嘴角一抹痛快,连带着蜜合色细碎洒金梨花纹锦缎宫装长裙亦张扬出一片欢喜之感,愈加衬得袅舞姿容欢笑如百花盛开,“如此品格,得此下场理所应当。”
“我晓得你受她刁难多时、忍气多日。”不怪她幸灾乐祸,握一握她手,我安慰道:“当初她身怀有孕,咱们动弹不得,现下自可向琽贵嫔上报。”
“若咱们无法将她一举歼灭,又如何是好?当日可是中宫亲口许她贵姬之位,自有中宫替她撑腰。”婺藕惴惴不安,语气担忧道,眉目间尽是愁色,石榴红锦缎宫装亦多了一层沉重的忧愁气息,叫人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她若得人心、承盛宠,怎会晋封贵姬亦无人奉承,六尚亦分明怠慢?显而易见,陛下晋她位分,不过看在皇嗣面上罢了——仅此而已。”我刻意停顿‘仅此而已’四字,颇有深意。
此言一出,袅舞眼角眉梢随即舒张开来,俱是安心痛快。
“再者——”我挑起话头,惹来她们注目后,注视着自己五色锦盘金绫披帛上的锦盘图案,目不转睛地琢磨起上头的纹路,微微一笑,口中径自道:“当日,琽贵嫔曾问起我为何戴芙蓉面纱。得知来龙去脉后,亦对陆贵姬颇有不满,答允来日定为我做主。我瞧她亦为着陆贵姬责罚她宫中人,令她颜面损失故有不满。眼下咱们寻个时日去找她做主,再合适不过。”言毕,瞧了她们一眼,嘴角得意。
“若论心气家世,无人及得上中宫与懿嫔。陆贵姬一无家世,二无靠山,却毫无顾忌地责罚你与懿嫔,当真自寻死路。”袅舞嘴角带着一抹冰冷的笑意,衣裙上以银线绣出的梨花图案在日光的衬托下,愈加显出一波雪色银浪来,弥漫出冬日的深雪之色,令人体寒颤抖。
此言一出,就此无话。
晚间,忽地传来权淑媛不幸意外小产的消息,据闻已有孕三月。权淑媛今日清晨依旧未至椒房殿请安,此刻传来这消息只怕震惊了各宫嫔御。
翌日,人言纷纷,认定权淑媛、陆贵姬二人小产皆与我有关,污蔑我身染不祥之气,纷纷上奏帝后,请求将我禁足。碍于御殿诸妃之故,纵使皇帝亦无可奈何,只得命琽贵嫔好生看顾我,不允任何人前来探视,亦不允我随意外出,以免邪气蔓延。我百口莫辩——他这是将我禁足了。
听风馆内,手握明黄九龙的圣旨,我嘴角带着一抹冷漠的笑意:原来所谓的帝王宠爱当真如此薄弱,我此番才见识到。凤仪宫内,他不曾质问我半分,眼下却不得不为御殿诸妃之言将我禁足。纵然心下明知此乃不得已而为之,心中到底酸楚。
因着我身染不祥之气而遭禁足,皇帝从未探视过我。中宫亦如此。宫人们自此皆认定我绝不会有出头之日,故而纷纷苛待。送来的膳食皆馊腐不堪。日子趋近寒冬,我体质孱弱,极畏寒,原本该供应的上好的银骨炭亦少之又少,显见系暗中克扣之故,叫听风馆上下人吃尽了苦头。
银骨炭出自近京之西山窑,显白霜色而无烟。虽难燃,亦不易熄。若选其尤佳者贮盆令满,复以灰糁其隙处,上用铜丝罩爇之,足支一昼夜,比不得位分低下的嫔御所用的黑炭,易燃易灰,难耐久,火力分外弱。
自我遭软禁后,袅舞、敛敏、婺藕托话进来,日日安慰、开导我。婺藕更是变着法儿地烹制糕点送进来,糕点或口味繁多,或造型古灵精怪,或里头夹杂着诗词笑语,抑或写有御殿新近发生的事宜,用心可见一斑,令我颇为感动,心头酸楚,几欲流泪。
倚华等人皆时不时劝我切勿消沉,总会有时来运转的一天。我却不知到底系她们在这御殿中经历得久了,亦或是见识得多了,故而这般自信。我只晓得这‘不祥之气’凡有一日凝聚在自己身上,自己便一日出不得这听风馆。
幸而有中宫与敛敏从旁劝解,皇帝最终于数九寒天之日解了我的足。
是日,霁色微阳,日头暖软,一切看似无比得风光妩媚,极尽明煌之色。一大早,晨昏定省之时,我特地在凤仪宫内对皇后行叩拜大礼,以表谢恩。而后,众人退去,我含泪邀请婺藕她们来我听风馆,絮絮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
宫中最缺的便系真心情义,难为她们至今心心念念惦记着我,日日不忘扶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