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中秋前,妾妃、明嫔姐姐与懿嫔曾于御花园受陆贵姬责罚。待妾妃得蒙圣恩晋封姬位,懿嫔得侯昭媛赏识,焉知陆贵姬忧惧之下不会认定妾妃与懿嫔会施以报复,出此险招。”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徘徊在懿嫔的身上,却并无针对之意。
“此言可过分了,陆贵姬怎会拿皇嗣开玩笑!婉嫔休得胡言!陛下,此刻陆贵姬身子孱弱,只怕依旧在昏迷中,不若待陆妹妹醒来,再详细询问。”中宫听罢,不禁蹙眉起来,神态微微不悦,轻轻呵斥一声道。
我眼角的余光却瞥到汐霞随着中宫的话,机灵地悄悄入了暖阁。
“不可。”琽贵嫔急忙出声阻拦道:“依陆贵姬眼下情状,只怕尚需三五日方可苏醒。此事若果真与陆贵姬有关,按娘娘所言,仅凭陆贵姬的身份与地位,若敢拿皇嗣开玩笑?只怕幕后还有黑手。再者,若如娘娘所言,待陆贵姬苏醒后再详细查问,此段时日足够幕后之人与其串通供词,乃至逃离刑罚。”
琽贵嫔一番解释,令皇帝眉心一动,脸色已有几分认可。
柔嫔见状,趁势起身,“琽贵嫔所言甚是。此事一日不查清,妾妃等便一日不得安宁。还请陛下与中宫从长计议。”言毕,深深行一礼。殷淑仪、敛敏、袅舞等随之应和。
眼见如此,中宫无法,只得看向皇帝。
沉吟片刻,“陆贵姬心胸着实狭隘。既如此,秦敛,吩咐羽林卫将仙居殿——”
皇帝尚未言毕,李御医自暖阁急匆匆出来,在皇帝面前当即下跪,万般请罪道:“回禀陛下,陆贵姬玉体已无大碍,然则日后再无受孕可能。此外,微臣在陆贵姬发饰中发现此物,只怕与陆贵姬此番胎气大动所致小产有关。”言论间,呈上四支玉簪,每一支皆润色莹莹,光彩温泽。
“哦?”接过秦敛所递玉簪,捏在指间仔细来回瞧了瞧,皇帝脸上并无异样。
下首的我却心跳如雷轰,几欲跳出嗓子眼——此物正系我赠予陆贵姬的册封贺礼!
“若妾妃未记错,此乃——”琽贵嫔讷讷转向我,眸色古怪而微带失望,“陆贵姬册礼当日,婉嫔所赠贺礼。”
皇帝惊讶转向我,眼光幽暗似无底深渊,寒冰如利刃,刀刀将肌肤割裂开来,阵阵刺痛接连不断地朝我涌来,直欲噬心。
我心内不禁打了个寒颤,却不得不如仪行礼,强自冷静平和道:“回禀陛下,此物确乃妾妃赠予陆贵姬册封贺礼。敢问李御医,此物有何不妥。”言论间,转向李御医,出言询问。
“回禀陛下,此玉簪中装了含羞草花粉。”李御医沉声道。
婺藕连忙一力维护我,满不在乎地叫道:“不过花粉罢了,有何稀奇?”
“此花粉于常人无用,然于孕妇而言,具小产功效。”李御医沉稳道。
登时,宛如九天冬风刮来六分寒霜入体,侵入肌骨,冻结四肢,连我的血液亦为之冰颤。中宫失望地瞧着我,眼中尽系怒我不争之色。
殷淑仪忙道:“李御医,你可看仔细了。婉嫔受陛下万千宠爱于一身,陆贵姬虽有身孕,君恩却不过尔尔,婉嫔怎会下毒谋害她。何况,现放着中宫,怎会有人留心陆贵姬?”
懿嫔眼见如此,不复方才胆怯之色,蔑笑着讽刺道:“殷淑仪所言不假。婉嫔适才所言受陆贵姬责罚确属事实,然则不及我半分。我如此鲁莽尚且忍下,不曾下如此毒手,遑论婉嫔。”
我颤抖着身子压下一口气,强自逼迫自己缓下心神,不出一语地冷眼旁观。
“启禀陛下,妾妃等以性命担保,婉妹妹绝无可能做出如此泯灭良知之事。”袅舞三人见状,急忙起身出列,深深跪倒在地,俯首磕头。
眼见如此,我心下颇为感动,鼻腔酸涩,下跪行礼道:“陛下,自入宫来,妾妃与陆贵姬少有交集,何况适才懿嫔亦提及陆贵姬对妾妃惩罚不过尔尔,微不足道,妾妃怎会害她腹中之子?妾妃侍奉中宫已久,陛下可瞧见中宫凤体有所不适?”
“现下虽无事,难保日后亦无事——毒药亦有快慢之分。”懿嫔逮住了机会,时刻将嫌疑之色尽数泼在我的身上,步步紧逼,绝不放过一丝一毫。
闻得此言,中宫神色惊疑,抚上腹部,瞧李御医,伸手一搭脉,闻得“无碍”二字,方显安心神情。
“中宫无碍乃家世、地位与恩宠之故。一旦出事,定牵连御殿前朝,以致朝野动荡。届时,若查出系你所为,你如何担当得起?”懿嫔不依不饶道,带着一抹痛快的笑意。
我嘴角浮上一抹丝丝入扣的冷笑,步步紧逼道:“既如此,敢问懿嫔,谋害一介失宠嫔御腹中之子于我有何益处?”
“这——”她微一梗塞,说不出话来,却犹不死心,一味地挣扎道:“我非你肚中蛔虫,如何能知晓?”
“你既不知,又如何断定陆贵姬小产一事定系我所为?”我轻松反问一句,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你——”她一时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面色涨红。
“朕想听的是真相,而非怼怨。懿嫔你倒是胜过宋慈、包拯。”皇帝沉着脸,紧握住赤金凤座把手,低沉着嗓子道,似暴风雨降临前来自乌云深处的雷鸣声,分外叫人惊慌。
懿嫔与我忙行礼噤声,一脸恛恛。
“陛下,无论陆贵姬有无诞下皇子或帝姬,于妾妃皆无威胁。您看重中宫此胎,或来日太子定为嫡出。既如此,妾妃为何要谋害一介早早失宠的嫔御腹中之子?论恩宠,来日妾妃所诞之子岂是陆贵姬之子可相提并论?”我跪在皇帝面前,神色凄婉,哀哀辩解道。
皇帝瞥我一眼,满目疑惑,手中不住地把玩着玉簪,沉默不语,令我心头寒冷,如腊月飞雪堆积于身。
“妾妃亦相信婉妹妹日日孝敬之心诚恳,绝无半点私心。”见我如此情状,中宫甚是不忍,在旁劝解道,口气温和。
“若说私心,妾妃并非如娘娘所言,半点也无。”我转而低头婉转道。
“哦?”中宫语气微微困惑。
我抬起头,换了副模样,依依望着皇帝,口中柔婉郁和道:“陛下看重娘娘,更看重娘娘腹中龙裔。妾妃日日精心侍奉中宫,实则一来为陛下于前朝御殿间无后顾之忧,二来为陛下来日可顺利得嫡子,三来为宗庙社稷后继有人。”
皇帝、中宫二人闻言,怔怔许久,相视一笑。
皇帝亲自离座,扶我起身,嘴角含着一丝笑意,道:“朕有如此徽音之妃,大楚必将兴盛。”
“恭喜陛下。”中宫笑赞一句,袅舞三人福身恭贺,余者随之。
“说来陆贵姬失了孩子,不知会如何伤心。”久未出言的瑛贵嫔忽而叹息道,惹来众人瞩目。
皇帝闻言,轻晃晃瞥她一眼,微带不满,一壁扶着中宫入内,一壁道:“梓童今日定与朕一般疲乏了,还是早些歇息为要。”
懿嫔颇不甘心,在后头犹自追问道:“陛下,不知西缎与玉簪一事又该如何?”
未几,待到朱漆描金正红赤金八凤朝阳雕牡丹祥云纹填漆小叶紫檀凤座左首旁的紫色珠帘因碰撞而发出的清脆之声逐渐消弭殆尽,里头传来清晰的一句话,“便交由琽贵嫔处理——切记尽早查出真凶。”
闻言,任静默蔓延椒房殿,琽贵嫔凝视珠帘良久,待到绀青色纯金线绣七青鸾百福祥云纹图案的锦缎宫装上沾染的寂寥蔓延遍体,方转过身来,深深含笑示意众人离去。闹了些久,众人疲乏,亦纷纷告退,回宫歇息。吾等四人径直回了听风馆。
午膳后,用过蜜棠新制的山楂蜜,上了茶盏,我即刻吩咐倚华她们下去。
啜饮一口茶水,心有余悸地吁出一口气,袅舞方冷冷嗤笑一声,素手拈起一枚山楂蜜,尚未入口,随即道:“孰能料到懿嫔打碎一只花瓶也能扯到清歌身上。”慢悠悠浮着茶面,语气格外寒凉,不似臂间的缃色轻纱银线绣梨花缀珠披帛那般清淡雅洁,显出几分淡薄清舒之色。
“只怕此事乃有心人刻意安排,就为了扯出人偶。”婺藕细细咀嚼了口中的蜜饯樱桃,咽下肚,才在旁忿忿不平地哀叹一声,目色担忧。一袭石榴红锦缎宫装上遍绣粉色海棠,乍一看去犹如一滴滴鲜红色的泪珠,经不住担忧,纷纷落下。
“我亦如此思虑。”敛敏神情淡淡道,无甚动容之态,静静浮着茶面,发髻之上的两支绿翡翠琢山茶明珠银簪分别左右插于垂鬟分肖髻之上,日光中闪出两道明媚的色泽,格外耀人夺目,并正中央一枚纯金雕琢而成、镶白玉琢莲池嵌珍珠花蕊的碧玉莲蓬前分心,尊贵之余不失清丽优雅。
我眼见话里有话,收回了正伸向山楂蜜的柔荑,转头定定地看向她,诧异问道:“敏姐姐,你是说,人偶与八字皆系她所为?仅仅为了诬陷我?”
“清歌,懿嫔虽明里与你毫无过节。但暗里如何,无人知晓。”袅舞在旁早早领会了敛敏的意思,对我耐心解释道:“当日慧荣殿内,遭朱顺华轻视之辱,她至今未释怀。何况你如今隆宠更胜于她,焉知她不会伺机报复。”语气颇有深意。
我点点头,拈了一枚山楂蜜,尚未入口,随即冷笑道:“这御殿是个吃人之地,磨灭了多少人性。她心胸狭窄,自然视我为眼中钉。”
“然则,她为对付清歌连自己亦搭进去,着实够愚蠢。”婺藕皱着眉头道,叹出一口气,又往嘴里塞了一颗黄杏蜜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