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我、婺藕每日与敛敏一同为广陵公夫妇抄写佛经、为他们祝祷。
为着敛敏的位分与皇后的请求,皇帝特意吩咐将广陵公夫妇的牌位迎入雍和殿,由广孝法师亲自为之诵经祝愿、祝祷祈福,祈求他们二人来生多福多寿、子孙昌盛。牌位被迎入雍和殿中的第一日,敛敏与我一同并立,眼见自己生身父母的牌位摆在面前,一时心痛难忍,竟当即昏倒。我连忙吩咐宫人将她扶到暖阁,与婺藕一同亲自照料着她。
帝后听闻此事,皆道敛敏孝心可嘉,格外心疼敛敏父母双亡之故。皇后念及恭礼乃敛敏所出,身有广陵公血脉,不免念叨起来日恭礼亦会如此。此番倒叫皇帝对恭礼不免多加专注。如此便系之后的事了。
彼时,雍和殿暖阁内,我与婺藕然则一心照料敛敏,不做其它。
眼见着敛敏悠悠醒转过来,我与婺藕格外庆幸,扶着她半坐在床上,“姐姐,你总算是醒了。”
我一壁扶她起身,一壁看着婺藕给她端了一碗参汤。眼瞅着她一口口缓缓饮下,精神气力恢复了几分,不敢违背她的意愿,随即随她一同出了暖阁,自雍和殿中与不请自来的诸妃一同为广陵公夫妇祝祷守灵。
我自然晓得这些不请自来而地位低下的嫔御前来不过出自追讨荣华富贵的目的,为着讨敛敏的欢心、借机登位,更为着叫皇帝高兴,这才如此殷勤,到底她们此举安抚了敛敏的几分孝女的心思,故而我不曾点破。孰料就在这一时哀痛欲绝之中,敛敏出乎意料而在情理之中地离世了。
仔细想来,我不禁感叹此事到底有个缘故:敛敏素来体弱而湿热,当日我送她荔黄珠正为此故。今时今日,广陵公夫妇之死一时叫她悲伤过重,损及根本,继而在丧仪过后骤然病变。如此病情一时凶猛难料,叫人措不及防。
眨眼便系三个月之后。眼见着丧仪过后,敛敏双眼红赤而心烦懈怠之症愈加严重,我与婺藕心急如焚。在我多次追问之下,纵使俞御医振振有词,到底担保的神色之中掺杂了逐日增多的为难与惴惴不安,我到底猜出此乃不治之症,必定时日无多。
岁月如白驹过隙,眨眼间便到了十一月初八。
婺藕见得我数日来,每日以泪洗面,到底猜测出几分情状,亦默默流泪,与我一同悲伤,哀哀说道:“如今,芟荑袅舞这个死了心思与重病缠身的敛敏,咱们四姐妹中,只剩下你与我可以相互扶持了。”说着,不禁取帕拭泪,豆大的泪珠在日光下闪烁着格外耀眼的金灿色泽。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然则与她一同落泪。
是日,等了许久都不见敛敏醒来的权德妃起身告辞。孰料她离开不过一刻钟,我与婺藕正在寝殿内默默思忖着敛敏的病情而哭泣之时,戍守兰池宫的羽林卫回禀:惠妃前来探视。
我急忙吩咐羽林卫将其请入。
惠妃入内,一见我俩,随即行礼,“妾妃给婉长贵妃娘娘请安。”
“姐姐无需多礼。今时今日,得幸姐姐如此关心,加以探视,本宫代敏姐姐在此谢过。”说着,微微行一屈膝礼。
“娘娘客气了。”惠妃受宠若惊,赶忙上前来,回礼道:“贤妃娘娘有娘娘与巽妃妹妹这等好姐妹,想来自是她的福分。只可惜,前不久广陵公夫妇二人忽而离世,今朝贤妃娘娘病体缠身。依着宫人的传言,只怕贤妃娘娘乃不治之症?”说着,疑惑而试探地看了我几眼。
婺藕见状,愈加悲上心头,不由得取帕掩面,小声啜泣起来。我不欲瞒她,只点点头以作答复,随即默默流泪。惠妃的眼眸一时之间浮上几分当年我熟悉的哀愁与痛苦,泛着泪花该有的水润波光:正系当日穆文淑公主离世之时凝聚在她骨髓里头的痛苦悲伤。
此时,隔着里头数层轻纱帐,寝殿内传出一阵轻微咳嗽的声响,我急忙收了哀恸的脸色,拭去泪痕,掀开一层层薄如蝉翼而密不透风的轻纱入内。一入内,一阵暖气扑面而来,正系满地的银骨炭冒出的热气,叫这寝殿与暖阁温暖如初,丝毫不见冬日该有的寒凉。
“姐姐,你醒了。”我急忙上前,握住了敛敏颤颤巍巍伸出的枯瘦双手,紧紧握住,仿佛不日她便会自我面前消失不见一般,“姐姐,方才德妃姐姐过来看你,你始终沉睡着,故而她等了一会儿便走了。方才凑巧惠妃姐姐前来探视你,你可巧醒了。”
眼见敛敏面无血色,一张原本清秀可人的脸庞骨瘦如柴而格外憔悴,为了宽慰敛敏的心,我面上不得不强做微笑。
惠妃眼见敛敏如此病况,一时吃惊,倒吸了一口气,随即收敛了情绪,上前来,面不改色,嘴角含着一缕温暖而安抚人的笑意,盈盈道:“妾妃给贤妃娘娘请安。”
“惠妃姐姐来了。”不过说了几句,敛敏随即气喘吁吁,咳嗽起来,愈加显得体质虚弱,“妹妹重病缠身,叫姐姐担心了。”缓过神来之后,语气微微歉疚。
惠妃安慰道:“娘娘言重了。咱们皆系一同服侍陛下的嫔御,情比骨肉,理当相互关怀才是。何况妾妃再如何关心,终究不及德妃娘娘如此贴心,早早便来了。想来德妃娘娘早早前来却无缘得见,妾妃此刻到来,适逢娘娘醒转,可算得上是有缘了。”
“德妃姐姐的心肠自然是好的。”
敛敏尚未言毕,里头随即传来孩童摔倒的声音,保姆微微惊呼,继而传出一阵孩童的哭喊声。
蕊儿领着满面泪痕的恭礼来到敛敏的面前,请罪屈膝道:“方才奴婢一时没有看护好,叫殿下摔倒了,还请娘娘恕罪。”
“无妨。”敛敏看着恭礼的面容慈爱而温暖,丝毫不责备蕊儿,只一味地看着恭礼,细心地招呼他上前来,虚弱而无力地将他抱在怀中,慈祥而亲切地看着他,语气虚弱地问道:“高明这几日可好?”
恭礼睁着硕大而浑圆的无辜双眸,水灵灵的,半分忧愁亦瞧不见,噘着嘴巴委屈道:“这几日母妃总是睡着,儿臣想见母妃一面都难。蕊儿姑姑不许儿臣外出,又不说为什么,儿臣闷闷的。”
“母妃近几日身子不适,待母妃过几日身子好了,一定带高明去御花园赏红梅彤云,好不好?”敛敏嘴角泛出一抹虚弱而柔和的微笑,仿佛初春时节,御花园中最美丽的一朵雪色茶花,洁白之色反射出一股金色的光泽,给蕊儿使了个眼色。
侍立一旁、贴身照顾敛敏的茗儿瞧着她如此虚弱的模样,不由得悲伤起来,取帕拭泪。
“好。”恭礼尚是个孩童,不知何为母子分离、天人永隔,只一脸欢喜地答应着,随暗自垂泪的蕊儿一同回了内殿。
此时,顺着敛敏的目光望过去,瞧见惠妃慈爱和睦地盯着恭礼的眼神,我心下灵机一动,死盯着敛敏的双眸。终究,敛敏与我等徐徐一番家常之后,便请我与婺藕离开寝殿,她尚有一番话要与惠妃坦言。
婺藕后知后觉,我却是有几分了然。
敛敏对恭礼的承诺终究在十一月十一那日,不顾我与婺藕的阻拦,冒着硕大的风雪,强行赏景回来之后,因着受寒受凉,一时病情加重,最终撒手人寰。
敛敏离世之时,唯有皇后与吾等几个素日要好的姐妹一同守在寝殿之内。皇帝听闻此等噩耗,固然姗姗来迟,终究得见敛敏最后一面。眼见敛敏面容憔悴,纵使咳嗽亦有气无力,皇帝心下到底存了几分心疼之心,紧紧握住敛敏枯瘦的双手。
此时的敛敏面对皇帝,有难得的温婉柔顺,亲昵无力地将面颊贴在皇帝的胸口,断断续续道:“陛下,妾妃此生并无它愿,唯独父母之死叫人疑惑,二则高明来日如何着实叫妾妃放心不下。”说着,狠狠吸了一大口气,气喘吁吁,可见耗费了不少精神气力。
“敏儿,你放心,朕一定会吩咐永巷令与刑部一力合作、好生查证广陵公夫妇之死的真相。至于高明,贵妃膝下并无子嗣,皇后、淑妃、德妃与巽妃皆诞有子嗣,想来照看高明自然熟练。你可想好交由何人来抚育?”说着,看着怀里的敛敏。
敛敏瞧了瞧皇后、我与婺藕,伸出手指指向了惠妃,绽放一丝柔弱而绝美的笑颜,“惠妃姐姐素来慈母心肠,当日对穆文淑公主疼爱之心众人皆知。若妾妃死后惠妃姐姐能抚育高明,妾妃九泉之下亦安心了。”
皇后、婳贵妃、权德妃等人纷纷面露诧异之色,到底碍于敛敏亲口所言,终究不曾出言阻止。
自那日敛敏将我与婺藕请出寝殿之后,我便思忖着惠妃来日极有可能继敛敏之后,抚育高明——今日敛敏所言,恰好印证了我的猜想。
“既是你亲口交托,朕自然应允。”微微思量一番,许是转而念及当日惠妃待穆文淑公主确实无微不至,故而对敛敏颔首允准道。
敛敏微微一笑,静静地瞧着我与婺藕。一直到眼中失去了那一份光彩,吾等才醒悟她已然离世。
依着出身与诞下一位皇嗣的功绩,敛敏被皇帝追谥为懿恭淑妃,按贵妃礼丧,丧仪交由皇后一力负责,更亲自指定恭礼交由惠妃抚育。惠妃如此恩宠与机遇来得这般突然,叫御殿诸妃无不吃惊。然则眼见得当日惠妃如何细心呵护穆文淑公主的场景,到底叫人叹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