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一群人在暗地里议论为何敛敏不将恭礼交托给我抑或婺藕,乃至于袅舞固然如今心如死灰,淫浸佛法,想来若有养子承欢膝下,只怕她亦会振奋许多。何况,袅舞素来与敛敏要好。如此挑拨离间之语,吾等姐妹听到,只付诸一笑。
自从失去生母的陪伴之后,开头前几日,恭礼自然是哭闹不止。然则惠妃实在是个有耐心的慈母,她将所有的爱护与关心皆给了这个难得的养子。正为如此,数月之后,恭礼开始与惠妃亲近,继而开口呼唤她‘母妃’,不再拘泥于敛敏之死、沉溺于生母早逝的哀伤之中。此情此景,叫帝后二人看到了,纷纷感叹当日敛敏的选择何其恰当。
“懿恭淑妃看人的眼光倒是准确。”是日,徽音殿内,晨昏定省之时,折淑妃见婳贵妃一脸艳羡地看着满面春风、丝毫不见疲累的惠妃,不由得感叹道。
皇后听到了,亦微笑认可道:“淑妃妹妹所言不错。惠妃姐姐慈母之心人尽皆知。想来懿恭淑妃在天之灵,亦可瞑目了。”
“当日惠妃姐姐如何精心照料穆文淑公主的情状,咱们姐妹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的。想来敏姐姐正系记住了惠妃姐姐当日情状如何,这才在离世之前安心将唯一所出的高明交由惠妃姐姐抚育。”我欣慰地看着惠妃说道。
闻得‘穆文淑公主’之名,惠妃微微一出神,随即颔首,嘴角带上了几分释然的微笑,道:“多谢婉长贵妃谬赞。”
就在诸妃和睦融洽之时,静默沉思良久的权德妃忽而出言道:“近段时日当真系多事之秋,先是敬敏长贵妃离世,继而轮到懿恭淑妃。皇后娘娘,咱们不若请雍和殿的法师为众姐妹祝祷祈福一番,如何?”
诸妃纷纷回应,“德妃娘娘所言极是。此段时日不过寥寥数月,接二连三有嫔御离世,只怕御殿之内沾染了不祥之兆。若不请广孝法师亲自祝祷祈福一番,只怕这股不祥之气会愈加蔓延开来,危及其她嫔御,惹得御殿之内人心惶惶。”
夕昭仪颔首表示同意。
皇后沉思半刻,随即点点头道:“德妃妹妹所言甚是。”随即下了凤谕,吩咐秋紫亲自前往雍和殿嘱托广孝法师为帝后二人、御殿诸妃行祈福之礼。
正为了此番的祈福之礼,倒成全了夕昭仪的福气——正在祈福之时,许是跪久了的缘故,一时疲乏劳累,夕昭仪忽而晕倒在地。被扶到侧殿,经过御医把脉后,她已然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可见上天垂怜夕昭仪入宫多年而无所出,故而今日给她带来了福分。在场的诸妃听闻此事之后,纵然心怀嫉妒之情,到底碍于帝后的面子而纷纷心口不一,祝贺皇帝再得龙子。
皇帝一时欢喜,当即听从皇后谏言,将三贵嫔中的温贵嫔晋为温妃,再晋夕昭仪为贵嫔,人称姒贵嫔。
改封号一事自古以来便有如此传统。然则历朝历代君王为嫌琐碎,无人沿用,故而在场诸妃无人知晓此事,只道惊奇。翻阅史书,纵观古今,有如此恩宠者,继家世尊贵、军功显赫的婳贵妃之后,姒贵嫔居次位,叫御殿诸妃愈加艳羡与忌妒。皇帝此举可谓将姒贵嫔捧上了天。
人人皆知温妃此番晋升皆因三贵嫔已满,若意欲晋升夕昭仪为贵嫔,必得空出一位来才方可。若非温妃资历深厚,只怕她尚不得晋为妃位。可见这一切皆是托了姒贵嫔的福,故而众人瞩目的焦点皆汇集在了姒贵嫔的身上,无人议论温妃的福分。。
温妃、姒贵嫔的册封嘉礼定在祈福礼之后,同一日举办,寓意喜上加喜、福上添福。姒贵嫔如此恩宠连带着前朝的夕氏一族的权势亦随之水涨船高,堪居朝中第三位。纵然不及名声在外的黄氏一族与战功赫赫的殷氏一族,到底称得上名门豪贵了。姒贵嫔的伯父与父亲因着她的身孕而被皇帝封为从二品的尚书左、右仆射,居宰相之任。
眼见着夕氏一族因着姒贵嫔的身孕逐渐崛起,渐渐威胁到黄氏一族与殷氏一族的地位,身为司空、太子太保的皇后之父、婳贵妃之父纷纷谏言道:“夕大人并无重大功劳,于陛下治理天下并无益处。若陛下仅仅为着姒贵嫔身怀龙裔一事而对夕氏一族格外亲睐,只怕会叫朝野众臣不服。倒不如等到姒贵嫔诞下皇子而夕大人立下汗马功劳之后,再做封赏,只怕显得名正言顺,无人有此异议。”
闻得此言,皇帝才忖度着自己为着姒贵嫔身怀六甲一事而对夕氏一族如此看重是否妥当。
皇后听闻了消息,随即借着晨昏定省的机会,当着诸妃的面,不偏不倚道:“陛下若当真疼惜姒妹妹,倒不如先依着祖制,办一场贵嫔册礼,愈加隆重些亦无不可。待到姒妹妹来日诞下皇子之后,再大行封赏,阖宫同庆,只怕愈加合情合理,无人不允。若仅仅为着陛下的心意叫姒妹妹成为众矢之的,只怕于姒妹妹和腹中的孩子皆有害无益。当日姒妹妹恩宠如何咱们姐妹看得一清二楚,着实叫人不得不心生嫉妒之情。依着姒妹妹如此恩宠,前朝夕氏一族毫无功绩而水涨船高,已然叫朝野众臣不满。何况今日姒妹妹不过身怀六甲而已,并非顺利诞下皇嗣。纵使顺利诞下皇嗣,若不过系一位帝姬,于社稷并无功劳,只怕前朝大臣亦不会心服口服夕氏一族得享如此尊荣。为着前朝与御殿的和谐,还请陛下待姒贵嫔顺利诞下一位健康的皇子之后,再大行封赏。如此一来,前朝众臣口服,御殿之内众姐妹心服,定叫不公之怨言再无死灰复燃之时。”一番话,合情合理,叫人难以辩驳。
皇帝自己心里头亦清楚明白:当日为着专宠姒贵嫔一事,皇后曾多次苦口婆心地劝谏过他。哪怕为姒贵嫔的来日着想,切勿如此隆盛地一昧专宠姒贵嫔,免得步了当日湘贵妃的后路。可惜彼时的皇帝一心记挂着姒贵嫔,再不顾其她。碍于皇帝君王的威严,纵使诸妃面上不曾流露些许,忒多年来,终究有昭示着嫉恨的流言蜚语传播开来。谣言一时沸沸扬扬,如此热烈,纵使皇帝亲自下令追究源头,任凭永巷令竭力追查,终究一无所获。今日,姒贵嫔面临的恩宠嫉恨远胜于当日得赐焦尾琴的我,故而谣言传播的同时,亦有几句话散播开来,叫诸妃眼见于我有关的几分好处。
当日,纵使我恩宠无人可比,远胜一支月舞获宠的敬敏长贵妃,依旧懂得雨露均沾的道理,时不时劝得皇帝往其她嫔御处走动走动。而今,姒贵嫔并无身孕之时便已占据了多数君恩雨露。如今有了身孕,更是霸占着皇帝不放,叫其她嫔御再无得幸之时。眼见此情此景与当日湘贵妃得幸之时如此类似,纵然冷静如皇后,与吾等交谈之时,亦不免流露出几丝惴惴不安来。倘若皇帝心下明了该如何避免姒贵嫔步上湘贵妃的后尘,理当做到雨露均沾才是。他如此大张旗鼓地宠爱姒贵嫔,更为她破例改封号,如此恩宠丝毫不亚于我晋为婉长贵妃当年。
然则我当年晋封婉长贵妃有数年的瑶华宫祈福之由,更兼识大体、通明理,从不独占君恩,亦有几分资历,方为诸妃认可,这才凭着不曾出生便逝去的一对皇嗣而得到皇帝怜惜,脚踏瑛妃紫氏的性命,顺利登临长贵妃之位。
如今,姒贵嫔资历浅薄,不过为着身怀六甲便登临贵嫔之位,到底叫御殿诸妃难以心服口服。遑论前朝夕氏一族固然家族地位因着先人的积攒而声名显赫,数年来终究坐吃山空,并无一人出类拔萃,建立空前功勋,为皇帝效犬马之劳。倘若一味由着皇帝对姒贵嫔的恩宠而对夕氏一族大行封赏,只怕会致使众臣不服,朝野动荡,牵连到天下的安定、大楚的国祚。
若此事传到它国,只怕例如东项等国亦会对皇帝侧目,认定皇帝不复当日圣明,不再是当初那个严革贪赃枉法、勘查皇庄和勋戚庄园、还地于民、鼓励耕织、重新整顿赋役、赈济灾荒、减轻租银、体恤民情、治理水灾、汰除军校匠役十万余人并整顿军队团营、守兵东南、征剿东项倭寇、清除外患、整顿边防的明智之君。
如此大逆不道之话终究无人说出口,然则眼见前朝大臣与御殿嫔御隐约而隐晦的谏言,皇帝到底明了其中关节,不为心意所动,打消了重用夕氏一族的念头,转而任用前朝贤能有为的。御殿之内,亦不复往日专宠姒贵嫔的举动,开始变为原先的雨露均沾。此举迎来了朝臣一众叫好,更安定了御殿诸妃的心。皇帝如此举动,令原本议论纷纷的天下百姓万民归一,赞不绝口。
我不知晓因此而逐日落寞的姒贵嫔是否能够明白皇帝对她的这片心意,只觉她脸上的神采逐日消退,愈加闷闷不乐。固然我与婺藕时不时陪着皇后一同去探视她,终究化解不了她心头的烦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