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敛敏含笑收下恭贺。孰料世事无常。然则数月之后,宫外忽而传来广陵公与广陵公夫人一同离世的消息。
蕊儿眼见敛敏一收到家书,拆开之后,不过寥寥数眼,随即心痛至极,昏倒在地,惹得兰池宫所有宫人一时皆不知所措,便急忙前来长乐宫回禀。我一收到消息,随即吩咐凌合去通知婺藕,自己先行一步前往兰池宫。
跨过仪门,尚未步入里头,只见宫人们早已忙作一团,哭哭啼啼,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暗示倚华领着蕊儿与茗儿,安排好诸多宫人的职责,自己径直入内,往寝殿里头走去。一入寝殿,只见敛敏安稳地躺在床上,紧闭双眼,身上盖着柔软的云丝罗衾,面色安详。
婺藕看了看我,我只示意她切勿轻举妄动,待敛敏醒来再作打算,一壁落座床边,心里头思忖着待敛敏醒来之后,如何安慰她才好。
是日乃六月初十,正值初夏时分,日头毒辣、天气炎热之际,为着帝妃之尊,云光殿内摆满了六尚二十四司的女官为了奉承敛敏这位贤妃娘娘而特意送来并雕刻成吉祥如意图案的冰块,用风轮扇着,在隔绝日光的殿内愈加显得蕴静生凉。加之寝殿内外有一扇凉玉珠子串成的帘子隔开,里头与外头更是天壤之别。
如此清凉之地,到底叫我一番思索出了满头大汗。我一壁思索着届时该如何安慰敛敏,届时又念着她一朝之间父母双亡,教人如何一时之间坦然接受。纵使系我,遇上了此等事件,到底心神动乱悲苦不能自己······
眼见着敛敏昏昏沉睡着,外头的宫人听着倚华与蕊儿、茗儿的安排,小心翼翼而安静地做着本分之事。我与婺藕守在敛敏床边,面面相觑,不知待她醒来之后该如何开口。
时光转瞬即逝,待到黄昏之色降临,用过一些冰镇的银耳莲子羹,敛敏忽地发出一声呻吟,悠悠醒转过来。
“姐姐,你醒了。”我赶忙上前,小心扶她坐在床上,安稳地拉过枕头在她背后,取出丝缎锦帕,轻轻替她拭去额上的几颗冷汗。
“清歌,你怎么——”眼见我突兀地出现在此地,一时困惑起来,又忽而醒悟过来,微微一愣,敛敏似是想起自己沦为父母双亡的孤儿一事,眼中浮上浓浓一缕悲痛欲绝,随即闭口不提,只一味地低眉沮丧,哀痛垂泪,遍体生出失落与心痛之情。
“姐姐,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日,不过来得早晚而已。你若过分忧心,只怕广陵公他们夫妻二人在天之灵亦不得安息。咱们还是得好生过咱们的日子。”说着,我眼瞅着一旁默不吭声的婺藕手持锦帕,轻柔地替敛敏擦去脸颊两边留下的两道清澈的泪痕,面色万般心疼。
敛敏的泪珠被无数次拭去,又无数次流下,眼见她愈加难过,逐渐发出微微啜泣的声音,婺藕面色凝正道:“敏姐姐,你可还记得我当日与你所言之语?我娘自嫁入申家以来,上侍姑婆,下待家仆,无不和颜悦色,任人唯德。合族上下无不称赞我娘亲治家有道,管家有方。纵使贤德如此,她到底逃不过红颜薄命四字。我娘死后那段时日,我日日怀念她在世之时的场景。可惜,无论我如何思念,她都不会回来了。每次我与姐姐婺菱提及娘亲在世之时的诸多事宜,皆痛哭流涕不已。我爹看到了,只会叫我俩愈加难过心碎。然则这日子到底还是要过下去的。斯人已逝,咱们幸存下来的人若不好生过日子,只怕叫地下人亦心有不安。想来若是广陵公夫人还在,只怕定不愿看到你这般寻死觅活的模样。”婺藕循循善诱,不似往日那般鲁莽,可见申伯母之死教会了她如何坚强面对将来的日子。
我点点头,应和婺藕道:“纵使不为了你自己考虑,到底也该为着高明着想。你已然没了父母,难不成你还想让他没有生母照看?历朝历代,御殿之内无生母亲自照料的皇嗣,其命途何等坎坷你自然知晓。”
婺藕眼见着敛敏收了啜泣之色,嘴角淡淡一笑道:“我爹这一生,只我娘一位妻子,历来为邻里乡亲所羡慕称颂。能嫁得一位如意郎君至此,想来我娘终究可以含笑九泉了。姐姐,你来日亦该为高明的来日早做打算才是。”
敛敏点点头,双眼通红、泛着波光道:“我自然明白。纵不为我自己,我亦该为高明争一个好前程才是。然则我此番昏倒、精神沮丧而不振,并非仅仅为了此事,而是我心底里头隐隐察觉此事未免来得太凑巧了。前几月我父亲还送来报平安的信,孰料今日却是——”思忖不出什么,无奈地摇起头来,“只怕此中定有蹊跷。”说着,从枕头旁的匣子里头秘密取出一封信,仔细而小心地拆开来,递与我俩浏览。
我俩接过信纸一看,只见上头不过寥寥数字:广陵公与广陵公夫人于六月初八忽而暴毙,双双离世。
“这——”我登时蹙眉,无言以对:御殿之内,家书历来难得。每每传进来一封,总是四五张信纸合在一起,详细讲述。此番却是寥寥不过数字,仅此一张而已。当真叫人察觉古怪。
“仅凭这么一封家书,固然他们夫妻俩一同离世,到底说不准是否系暴毙之因。”婺藕亦察觉出了端倪,微微蹙眉道。
“信件乃我钱氏一族正支、广陵公府特制之物,除却广陵公府,只怕大楚之内无人能仿制。自然不会错。然则我爹娘的死因却是鬼祟得很。我爹固然前些日子身染重病,到底为着我的请求、陛下的旨意而得御医尽心医治,即将不日而愈。我娘历来身子健壮,较我爹多几分康健。如何他们二人会这般凑巧,于同一日双双离世。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别说你了。我看着这封信亦深觉古怪。”我上下打量着这封信,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敏姐姐,往日里你收到的家书可是广陵公亲笔所写?”
敛敏的眼睫毛依旧泛着水润的波光,略微潮湿一些,点点头道:“正是。我爹娘自幼将我捧在手中呵护。入宫以来,我收到的每一封家书,若非我爹所书,便系我娘亲笔挥就。除他们二人外,再无旁人。”
“那可就奇了。既然广陵公与广陵公夫人已然离世,这封讣告又是何人所书?想来信纸不错,自然系广陵公府之人。如此说来,敏姐姐,你可有兄弟手足?”我翻来覆去看了几眼信纸,交给婺藕。
敛敏当即摇头,断然否定道:“我父亲这一脉子孙福薄,只得我一个女儿。倒是我叔伯兄弟有几个长兄幼弟。可惜他们皆系庶出,并无甚尊荣名位可承袭。”
“那此等讣告可是姐姐你家中的管家亲笔所书、送入宫来?”我揣测着问道。
敛敏微微一愣,随即摇头道:“我家中的管家固然识文断字,到底兢兢业业,不敢擅自做主。想来便系我那几个庶出的长兄幼弟借着广陵公府的信纸,写上之后送进宫来。”
“既如此,咱们只管好生操办广陵公夫妇二人的丧礼要紧。一旦此事办不好,只怕他们夫妻二人在地下会死不瞑目,叫其她人见了,只怕会议论你这位贤妃娘娘生前不能侍奉双亲,死后亦不得给他们一介体面哀荣。”婺藕点点头,安心道:“至于广陵公夫妇之死的真相,咱们去求一求陛下,只怕刑部那儿自有人查得出真相。”
“也只好如此了。”敛敏沉默良久,面容之上夹带着一丝不甘,终究认可道。
敛敏为着替父母守孝,特特向皇后请旨,三月之内不得侍寝。皇后上告皇帝,经过皇帝的允准之后,随即开始了三月的守孝期。而在皇帝下令刑部彻查广陵公夫妇的真正死因之后,广陵公夫妇之死尚未查清,随即发生了一件叫人毫不意外的大事:墨嫔离世,自缢身亡。
闻得凌合通报的消息,我细细吩咐梁琦前来,亲口对我一一坦白墨嫔之死的诸多细节,到底明白了几分当日琅贵妃留下的线索:墨嫔临死之前,在蕊珠殿墙上以鲜血留下了一句话——九鸾钗含枫叶红,长贵妃代凤仪宫。
如此看来,只怕当日琅贵妃遗留下来的二瓣枫叶与九鸾钗有关。而二瓣枫叶留在椒房殿的墙上,自然与凤仪宫亦有关联。二瓣枫叶、九鸾钗、凤仪宫,此三者之间究竟留有何等紧密的关系,竟叫琅贵妃与墨嫔如此用心,临死之前亦念念不忘?至于这长贵妃三字,可暗指我来日会入主中宫?
皇帝听闻墨嫔之死的消息,固然有所不悦,到底赐予了她兰妃的谥号,以妃礼丧。
我心下暗自揣测:兰妃之“兰”与琅贵妃之“琅”同音,可见皇帝心中她们二人可谓一等人物,皆心狠手辣之徒。二则兰妃生前最高不过妃位,按理应当以帝妃之位追谥,偏偏皇帝不加尊崇,可见心里头对兰妃着实介怀。兰妃之死叫皇帝不加关注,自然叫诸妃无心关切,故而兰妃的丧仪除了依照妃位的仪制进行、有几个宫人参加之外,并无人为之哭丧守灵,堪称凄凉之际。值得一提的是,她与琅贵妃一般,入葬妃陵位置偏僻的角落。盛行一时、颇受恩宠并姿容屈居琅贵妃之下的兰妃一朝仙逝,结局落得个凄凉而终,到底叫人不由得感慨世事多变。
我隐隐觉得兰妃之死另有蹊跷,故而吩咐梁琦时刻关切着兰妃生前与之来往的嫔御、宫人,并打探一应有关九鸾钗、凤仪宫的一切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