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华听闻，手中动作微微一顿，眼见多年来的相处与我心有灵犀，随即按着我的心意接口道：“如今储君之位已定，东宫已然有主。一旦陛下行易储之心，只怕会搅得天下大变，连御殿之内亦风云骤起。想来陛下不过为着皇后品格，格外怜惜恭德殿下一出生便丧母，这才同意按着柔妃的意思，将恭德殿下交由皇后抚育。”

　　我不置可否，然则对着眼前的首饰匣闲闲漫漫地挑选了半晌，才从中选出一支珠光明辉的金镶玉嵌七宝修翅鸾鸟缀夜明珠步摇，递给倚华，示意她为我簪上。倚华正为我装饰发髻之时，借着铜镜，我瞥见凌合在旁嚅嗫着，欲言又止，便疑惑起来，头也不回地问道：“凌合，你今日怎的磨磨蹭蹭的？”眼眸只盯着凌合，不知他今日怎的这般古怪。

　　“回禀娘娘，奴才探听得知，陛下固然为着柔妃血崩仙逝一事大为痛心，到底下了死令，定要永巷令与刑部彻查十香词一案。”踌躇半刻，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凌合咬咬牙，干脆利落道。

　　我点点头，毫不例外，一壁起身，一壁口中徐徐道：“十香词一案如此荒谬，教人如何不注视？柔妃难得再次有孕，偏偏被此事激得难产，最终产下皇六子之后，血崩而亡。她尚未彻底失去陛下宠爱，如此身亡自然叫陛下心有不甘。只怕此刻一力策划此事的阴险歹人已然被永巷令暗中盯上了。”

　　凌合一惊，微微抬起眼皮，随即低下，回禀道：“依着奴才安插的眼线，似乎永巷令尚未找出传播十香词的源头。倒是有一位名叫尤源校的羽林卫私自谏言戍守徽音殿，此举看来有几分古怪。”

　　“如此看来，只怕系有人暗中混淆视听，这才致使十香词传播得沸沸扬扬之际，无人得知根本源头。”对于尤源校的消息我微微一愣，随即释怀：他与我有何干系，我何必多管闲事。

　　在我遐想期间，倚华已然服侍我绾上了一条玫瑰红蹙金刺绣鸾鸟祥云纹图案的轻纱披帛，扶着我的手往外头走去。

　　往徽音殿晨昏定省的路上，我细细思量着：柔妃此番血崩而亡，自然与十香词有关。然则纵使得知十香词一事，受惊难产，只怕里头的嫌疑亦牵连不上她，她如何这般吃惊？白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床。依我看来，自始至终，柔妃为人素来光明磊落。纵使依附魏庶人之时，她依旧不曾做出一丝一毫见不得人的勾当。能教柔妃如此吃惊，可见这十香词的谣传多半与她有关。如此看来，传播谣言之人只怕与柔妃有瓜葛，这才一力应对柔妃腹中之子，恰如其分地趁此时传播开来。

　　远处徽音殿屋檐上的五彩琉璃瓦在明媚的日光下散发出七彩的光泽，分外耀眼夺目，仿佛柔妃离世不过系御殿一桩极小的事例，其她嫔御的日子到底还是要过下去，无需过分伤感。念及此处，我心头刮过一阵冬日里最为寒冷的北风，心底一阵寒凉，不禁思忖起来：来日，若我离世，只怕也会如此情状。除却袅舞、敛敏、婺藕会有一番感伤，余者只怕会拍手叫好。这御殿之内，从无一人之死能如此倾覆——除了皇帝驾崩。

　　心头怫郁起来，步履却不曾停下，一直到过了仪门，顺着大理石甬路一路往徽音殿内走去，才听得只字片语，里头传出了无数嫔御欢笑着恭贺皇后膝下有子一事。

　　“一朝膝下有子，自然系本宫的福分。然则到底可惜了柔妃妹妹。难得她产下一子，孰料竟早早撒手人寰。若她还在，想来恭德由她抚育，定会胜过本宫百倍。”面对诸妃奉承，皇后始终伤感，格外惋惜恭德年幼丧母，期间夹杂着几分身为养母的欢喜之情。

　　“娘娘慈母心肠，与柔妃娘娘如出一辙。纵无生母抚育，有娘娘代为抚养，想来恭德殿下定不会失了关怀。”懿妃关切地安慰道，语调如同一朵清晨沾了几颗晶莹露珠的紫菊般清凉舒心，令人闻之欢愉。

　　惠妃亦殷勤地应和着，“对于生产过的女人而言，最要紧的不过系看到自己的孩子好端端活在这世上，这便系最要紧的了。算来若能换得文淑存活，妾妃甘愿下十八层地狱，日日忍受刀山火海之刑，只求文淑安康常在。”说着，不由得触动心肠，取帕拭泪。

　　皇后见状，颇为所动，眼中含泪光，闪烁其辉。

　　我嘴角含着一缕笑意，身姿轻盈婀娜地一壁入内，对皇后行礼请安，一壁起身落座，继而细细安慰惠妃道：“想来穆文淑公主有母如此，九泉之下也瞑目了。姐姐若时刻惦记着过去，沉湎其中，只怕穆文淑公主九泉之下亦不放心。何况，姐姐尚且年纪轻轻，如何不见得会有第二个子嗣？陛下福泽深厚，想来今日有恭德殿下出生，来日定会有无数子嗣相继出世。说来懿妃姐姐至今膝下无子，与当日的柔妃可相提并论。孰能料到接下去会否系懿妃姐姐诞下皇嗣？”言毕，随即瞥了一眼其她在座的嫔御。

　　闻得我如此言论，诸妃皆纷纷迎合，一壁奉承恭喜皇后有养子，一壁劝慰惠妃来日定可再结珠胎，更兼懿妃性情大变，自有上福祚天保佑，有幸得孕诞子。

　　“婉长贵妃娘娘此言甚是。妾妃本念着柔妃娘娘多次小产而无所诞育，可见系上天安排。熟料今日偏偏诞下了恭德殿下，可见上天旨意难以揣测。”礼贵嫔在旁应和道，语调柔和温婉，含了一缕安抚之意。

　　“惠妃娘娘与懿妃当前看来无福承欢膝下，孰能保证来日会否似柔妃娘娘这般有幸诞下皇子？可见未来之事不可预测，一切自有天意罢了。”依修媛亦如此道，语气柔和，兼安抚之意。

　　皇后听了此话，到底展露笑颜，点点头赞同道：“依姐姐所言甚是。本宫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膝下都不会有子嗣了。孰料柔妃妹妹离世前，赠了本宫如此大的一份礼。可见世事无常，祸福难料。”

　　下首的夕昭仪朗朗上口，笑容甜美，“想来便系上天可惜柔妃姐姐多次小产，这才赏赐了她诞下一个皇子的福气。更为着怜惜皇后娘娘膝下无子，故而安排了恭德殿下交由娘娘抚育。如此福分，当真叫妾妃艳羡不已。”

　　此话惹来诸妃无尽的应和。

　　“多谢夕妹妹的一番话了。想来妹妹深受陛下如此宠爱，来日定会有一子半女傍身。届时妹妹的福分定不输于本宫。”本宫眼色愈加喜悦。

　　夕昭仪面色一红，谦虚道：“承娘娘吉言了。”

　　权德妃自有双女之福，自然无需羡慕；敛敏亦有一子傍身，早已心满意足。唯独婳贵妃，位分尊贵而无子嗣，眼下露出失落之色。

　　眼见婳贵妃面色失落失神，权德妃好意提醒道：“今早闻得柔妃娘娘仙逝，陛下颇为伤感。听闻为着柔妃妹妹仙逝一事，陛下早早吩咐了秦敛传旨麟趾宫，不知下了何等旨意？”

　　皇后转向婳贵妃，面色疑惑，等她开口。

　　婳贵妃回过神来，颔首回禀道：“回禀皇后娘娘，陛下今早吩咐秦内侍前来传旨，说是娘娘为着抚育体格羸弱、难产诞下的恭德殿下，甚是劳苦功高，故而吩咐有妾妃四人与婉长贵妃一同协理御殿，免得叫娘娘劳累了。”

　　敛敏微微一蹙眉，随即点点头，和颜悦色道：“这正系陛下体谅娘娘劳苦，故而变个法子叫娘娘好生安享天伦之乐。”

　　皇后闻言，一时失神，继而面带微笑道：“本宫再劳苦，不过御殿之内的事宜，哪里比得上处理国家大事的陛下。”眼中流露出一丝落寞。

　　我心头亦古怪起来：皇帝如此做法，可算是架空、剥夺了皇后处理御殿一应事宜的权利。纵使恭德殿下养在皇后膝下，到底有保姆、乳母等人，费不了皇后多少精力。如此看来，只怕皇帝不欲皇后继续统辖御殿，这才找了个由头。

　　其她嫔御多多少少亦猜到了皇帝的意图，这才默不吭声，免得一时口误，火上浇油。

　　沉默半晌，婳贵妃打破了这一片宁静，娓娓道：“今早陛下亦吩咐秦内侍传旨，由妾妃等五人一力安排柔妃妹妹的丧仪，照着长贵妃的仪制，追谥柔妃妹妹为敬敏长贵妃，入葬端陵。”

　　“这倒是敬敏长贵妃的福分。当日，定诚淑妃如此得宠，亦不过被追谥为帝妃之一，入不得皇陵，只入了妃陵。陛下今日这般抉择，可见敬敏长贵妃在陛下心中远胜过定诚淑妃。”

　　宁贵姬回忆当日之事，理所应当道：“当日妾妃初初入宫，正系敬敏长贵妃修补毕《霓裳羽衣舞曲》。想来陛下自是念着这一份功劳，这才如此厚待敬敏长贵妃，并将敬敏长贵妃所出之子交由皇后抚育，有了嫡子的名号。”

　　朱丽人亦道：“到底也算得上是皇后娘娘的福分，算得上皆大欢喜。”

　　皇后满意地颔首回应。

　　权德妃见状，笑吟吟道：“既如此，皇后娘娘且放心地将敬敏长贵妃身后的一应丧仪皆交由妾妃等来安排。有咱们五人协力，定会给陛下与娘娘一个满意的交代。还请皇后无需忧心。”

　　“德妃妹妹做事本宫自然清楚。今日既有德妃妹妹此话，本宫便放心了。”皇后点点头，看了吾等四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