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等四人齐齐起身行礼道:“妾妃定竭尽全力、好生操办敬敏长贵妃的一应丧仪,定不叫皇后娘娘操一分心。”
皇后面色和悦,满意道:“如此甚好。”
“说来敬敏长贵妃的谥号这般早便定了下来,可见敬敏长贵妃在陛下心中有一席之地。”婺藕见吾等四人落座,似念及一事,不由道:“当日,定诚淑妃的谥号可是陛下随意择了尚宫局司簿房呈上的一个谥号便定下来的。今日听婳贵妃这话里的意思,敬敏长贵妃的谥号可是陛下花费了一夜的时间这才想出来的?”
婳贵妃颔首回应,解释道:“不错,听秦敛的口气,这谥号确是陛下花了一夜的时间才想出来的。”
“想来敬敏长贵妃死后如此得陛下厚爱,亦算得上是死得其所了。”容贵姬闻得此言,不由得喟然一叹,舒出长长一口气,甚是羡慕。
自乐善堂出来,复位之后,容贵姬姿色固然美艳不改,恩宠到底不复往昔,显见失宠征兆。今日见得敬敏长贵妃得皇帝如此费神,一时艳羡之下,有此一句亦情有可原。
我听凌合私底下回禀,伊泽良人为着恩宠不如容贵姬,其余三人皆晋为一宫主位,唯独她一人低下,乃当日东项四女中地位最低者,故而时不时有所抱怨。
今日遇上如此机会,她自然不会放过,随口嘲讽道:“如此说来,难不成容贵姬觉得敬敏长贵妃合该早死?还是说敬敏长贵妃昨夜离世理所应当?”
面对伊泽良人如此发难,容贵姬一时语噎,面色青白不定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宁贵姬秉着和睦之情,微笑着中和道:“想来容妹妹不过感慨敬敏长贵妃的恩宠罢了。此话倒显得伊泽姐姐你多心了。咱们姐妹一同来自东项,如何会这般内乱。”
容贵姬赶忙顺着宁贵姬的话接下来,连连应和道:“正是,正是。”
论及恩宠,伊泽良人早早失宠,容贵姬亦不复当日之恩,唯独宁贵姬与投诚我的安贵姬分得几分宠爱。自与我携手绊倒瑛妃之后,安贵姬不知为何,竟重病缠身,惹得皇后一并免了她每日的晨昏定省之礼。过了好几个月,依旧不见好转。是日,她亦不曾在场。
依着前两日梁琦打探来的消息:安贵姬身患痨病,病情已然深入骨髓,不日便会烟消云散。自此,本就缠绵病榻的安贵姬被皇帝软禁在仙居殿,一应待遇照贵嫔位,衣食无缺,无旨不得外出。
为着痨病易传染,无人接近上阳宫,连附近的御花园亦无人步入游玩。乃至于上阳宫内的一干宫人与戍守的羽林卫亦个个日日蒙着一块布,遮住口鼻,唯恐染上痨病。唯有安贵姬自东项带入宫的贴身内御粉蝶,无畏安贵姬病情,从不蒙面,忠心耿耿地精心照料着。御殿之内,难得见此忠心人物,诸妃皆对粉蝶赞不绝口,名声堪比如今皇后身边的朱襄。
“宁贵姬既如此说,想来容贵姬自然无此心思。只不知安贵姬病情如何。”见宁贵姬出言,朱丽人忧心忡忡道:“宁贵姬与安贵姬素来要好,不知可知晓安贵姬近来状况如何?妾妃曾吩咐宫人前去上阳宫打探消息,孰料安贵姬身边的粉蝶并无多言,只一味地哭泣。”
伊泽良人微微蹙眉,面容甚是嫌弃,乜着朱丽人道:“朱丽人心肠好是好,然则一旦染上病,那可不是玩笑。为着痨病易传染,陛下下令,连看护安贵姬的御医、戍守的羽林卫、随身侍奉的宫人皆不得出上阳宫仪门一步,只为着病情四处蔓延。朱姐姐倒好,自己个儿跑上去。万一得上了病,再传给皇后娘娘与咱们姐妹,那罪过可就大了。”
诸妃闻言,纷纷侧身做出一副躲避朱丽人的样子,取帕掩面,面容不自在。
眼见如此,朱丽人赶忙解释,面色涨红道:“我只不过吩咐人去找知情人打听,不曾亲身到场。打听的人亦带上了面罩,更不曾直接与安贵姬抑或粉蝶接触,想来自是染不上病的。何况,咱们到底系一同服侍陛下的姐妹,理当互相关心才是。”
皇后面色满意,“朱丽人所言不错。咱们到底系一同服侍陛下的姐妹,理当互相关心才是。倒是伊泽良人,安贵姬与你同出东项,她染了痨病,你不曾关心便罢,怎的这般冷淡,事不关己?”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满。
伊泽良人见皇后提及自身,赶忙颔首解释道:“妾妃不过为咱们众姐妹着想。安贵姬来日情状如何,自有天命。若一时牵连上咱们大家,那可造孽了。故而妾妃明知安贵姬病情,纵然心下焦急,到底不敢多加干涉。”
依修媛嗤笑一声,固然轻微,到底清晰入耳。伊泽良人碍于位分,只得忍耐,到底紧紧蹙起了眉头。
此时,徽音殿内传来一阵婴孩柔弱的哭闹声。
皇后连忙吩咐道:“是源清醒了。快抱过来。”
秋紫出来回禀道:“启禀皇后娘娘,恭德殿下已然醒了,乳母正在喂奶。待恭德殿下吃饱喝足了,奴婢想着,再吩咐保姆抱给娘娘与众位主子娘娘看。”
“也好。”皇后一时了然,点点头,不由得对底下人笑起来,“本宫一时忙中出错,叫诸位姐妹笑话了。”
朱丽人在旁温婉柔和道:“皇后娘娘当日抚育嘉敏帝姬一场,到底有了些经验。可见当日婉长贵妃将嘉敏帝姬交托于娘娘抚育系为着今日之福。若娘娘对养育子嗣一事一无所知,只怕陛下会担心娘娘养育不好恭德殿下呢。想来这也是上天的旨意,怜悯娘娘一片慈母之心。”
皇后见状,愈加欢喜,“朱丽人所言甚是。”顿了顿,仿佛想起当日辛劳而喜悦的日子,不由得对我坦言,“当日,鸾仪初来本宫这儿,为着妹妹你离宫,日日啼哭,饶是本宫如何哄都不行。后来还是秋紫想出了办法,将本宫库房中那些从未动过而积满了灰尘的趣物找出来,一番哄笑之下,这才叫鸾仪破涕为笑。说来,本宫亦是彼时才明白这‘母亲’二字到底不是那么容易便可附身的。妹妹当日生产固然系千辛万苦,到底这养育之恩才叫人愈加艰辛。”言毕,神情不由得感慨起来。
我亦深深颔首,感激道:“皇后娘娘辛劳抚育鸾仪的大恩大德,妾妃永生不忘。”
“娘娘既明白此理,可见娘娘当日已然将嘉敏帝姬当做自己亲生的骨肉。此番恭德殿下作为养子,虽无生产之苦,到底皇后娘娘亦当做自己亲生的孩子一般对待。”朱丽人面容之上,深深折服,“娘娘所无所出,到底有了一位养子,算是上天垂怜娘娘。妾妃在此恭祝娘娘来日福泽深厚。”
“朱妹妹客气了。”皇后面色柔美,仿佛一轮云间圆月,映射出母爱的美满与无微不至。
待到与吾等约莫闲话了半刻,秋紫便陪着保姆自内殿出来了。
保姆是个实诚人,看其敦厚的容貌便可知一二。怀里抱着的恭德十足十的恬静,小小孩童亦可见肌肤犹如生母敬敏长贵妃那般皎洁清白,面容酷似身居外宫之时的素欢如平日里弥漫着的那股清冷之姿,容貌处处可见其生母的形态。
诸妃见到此情此景,无不啧啧称赞,“果真是敬敏长贵妃的孩子,与敬敏长贵妃竟这般相似。若是个女儿身,只怕活脱脱与敬敏长贵妃一般无二。”
“若再有敬敏长贵妃曲调上的天分,只怕咱们大楚的礼乐之名会愈加声名远播。”皇后慈爱地看着沉睡之中的恭德,面容满是关切。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温贵嫔艳羡至极,连忙迎合着,“恭德殿下容貌如此酷似敬敏长贵妃,想来亦有敬敏长贵妃歌舞之上的天赋。届时,若创出一支胜过《霓裳羽衣舞曲》的国之礼乐,咱们大楚更坐实了礼乐之邦的名声。敬敏长贵妃在世之时,修补毕《霓裳羽衣舞曲》。来日,恭德殿下再有此辉煌之举,只怕此乃咱们大楚之福。”
“温贵嫔所言正合朕意。”外头忽而传来皇帝欢欣雀跃的声音。
随着皇帝一步步迈着爽朗的步履入内,诸妃纷纷行礼道:“妾妃参见陛下。”
“都起来吧。”皇帝落座上首,慈爱地看了看保姆怀中的恭德,满是喜悦。
皇后待皇帝落座后,坐在一侧,欢喜道:“陛下今日下朝倒早得很。”
“朕一下朝便来了。”简单解释一句,眼睛始终凝聚在恭德小小而柔软的身上,眼色微微湿润,“如儿无福命薄,还好留下了这个孩子,长得与她这般相似。”
皇后递上自己的明缂丝七彩绣牡丹折枝蝶舞祥云纹锦帕,“想来敬敏长贵妃在天有灵,得知陛下对她如此萦绊,如此厚待源清,想来定放心了。”
接过锦帕,微微擦一擦红了的眼眸,皇帝转而满意地笑道:“说来温贵嫔方才一番话倒说到朕的心坎儿上了。”眼眸转向下首的温贵嫔,点点头,赞同道:“如儿的歌舞天赋如此优越,源清来日的舞乐才能定不逊色于他母妃。只怕将来源清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创造出较《霓裳羽衣舞曲》愈加精妙绝伦的歌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