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妃文辞才华一时广为传颂,叫皇帝对其另眼相待。原本不过为着舞乐才情而得宠的柔妃一时之间凭此一篇而叫皇帝格外心疼、宠爱。
似乎自入宫以来,柔妃所遇之事,皆与明月有联系:初入宫那岁的中秋宫宴,她一支月舞晋为婉仪;之后便系所居月室殿,以月为名;今时今日又做《月赋》,可见何等渊源。
论及“月”之一字,御殿之中,有一玄月亭,毗邻中安宫附近的泛羽亭,可见亦与柔妃有些许关联。
玄月亭建成伊始,前朝诗人曾作一首,以作纪念,诗中满是萧索、零落之感:
古寺萧然傍御沟,夕阳乔木使人愁。
烟霞冷落残僧梦,岁月峥嵘破塔顶。
黄凤羽归飞鸟雀,杜鹃花开牧牛羊。
神松忆德繁华日,岂意如今春似秋。
春日似秋日,诗人此时定孤独一人,物是人非,触景思人,想必此时所爱之人已离她远去。一片凄凉正系诗人内心的写照。
柔妃喜好歌舞,当日得见玄月亭此番美景,自然不会错过如此良机,故而起了兴致,夜夜前往玄月亭,修炼凌波舞。
月舞固然美好,终究太过耗费锦衣华服、珠连环佩,不如凌波舞这般随心所欲,合衬各色衣裳,不必过分讲究。
为着柔妃的凌波舞,皇帝早早有一词赞:
原是昭阳宫里人,惊鸿宛转掌中身,只疑飞过洞庭春。
按彻梁州莲步稳,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
又诗曰:
红牙摧拍燕飞忙,一片行云到画堂。
眉黛促成游子恨,脸容初断故人肠。
榆钱不买千金笑,柳带何须百宝妆。
舞罢隔帘偷目送,不知谁是楚襄王。
俗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另有一话:祸从天降。一旦祸事将近,纵使即将生产,只怕亦会牵连其中,一并遭殃。
麟德十二年,夏日炎炎之时,御殿之内忽而刮来一阵狂风,不知何处系源头,然则风力正盛,传出了一则惊世骇俗的绯闻:御殿之内,嫔御、宫人之间流传出一首十香词,暗中比喻一位嫔御红杏出墙,与人私通,且珠胎暗结多时。此十香词虽不曾点明到底系何人,亦无人得知私通者系何人,御医还是羽林卫,到底满足了御殿之内无论嫔御还是宫人的私心,个个坐立上观,充当看一出好戏,只看日后如何发展。
早些时候,正属寥寥无几之人知晓、口耳相传之际,凌合已然探听了消息,将其写在宣纸上。
我甫一听闻,嗤笑一声,仔细瞧了,十香词如下:
青丝七尺长,挽作内家装。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
红绡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
芙蓉失新艳,莲花落故妆。两般总堪比,可似粉腮香。
蝤蛴哪足并,长须学凤凰。昨夜欢臂上,应惹领边香。
和羹好滋味,送语出宫商。定知郎口内,含有暧甘香。
非关兼酒气,不是口脂芳。却疑花解语,风送过来香。
既摘上林蕊,还亲御苑桑。归来便携手,纤纤春笋香。
风靴抛含缝,罗袜卸轻霜。谁将暧白玉,雕出软钩香。
解带色已战,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消魂别有香。
咳唾千花酿,肌肤百合装。无非瞰沉水,生得满身香。
十首诗分别对应女子发、乳、颊、颈、舌、口、手、足、玉体及肌肤,叫阅者观之,面红耳赤。
一眼看下来,满目皆是艳色靡靡和色浓旖旎,我亦不能自己,赶忙取湿帕覆面,一壁叫倚华将其烧了。一时察觉不对劲儿,又拦下了倚华,吩咐凌合请来折淑妃、权德妃并敛敏,与她们一同商议此事。然则她们三人到了未央殿,只觉此事荒唐可笑,置之不理。如此一来,我若声张旗鼓以待,只怕显得大惊小怪了,故而此事最后不了了之。孰料正为这一时的疏忽,竟赔上了柔妃的性命。
自麒麟送子一事后,有孕以来,柔妃胎气甚好。而后为着皇后看重,御殿诸妃固然有所耳闻,到底个个皆瞒着柔妃,以免影响胎气,有碍生产。可惜,御殿之内哪一日少得了流言蜚语?不过短短数月,到了六月廿二,柔妃生辰这日,皇后特意日日亲身照看的月室殿内经由依修媛之口,传入了这十香词。
柔妃身怀六甲,将近临盆,是日正值她的生辰,依照帝后的意思,自然是要好生操办,故而御殿之内,无论品阶大小,各个嫔御皆盛装前来赴宴。一时之间,中安宫仪门内的庭院里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柔妃身为东道主,自然盛装出席。
淡紫色折枝杏花图案的明缂丝单丝罗轻纱宫装穿在身上,臂间挽着一条水蓝色纯金线遍绣杏花镂空刺绣的鲛绡披帛,微风之下尽显出色之姿,凌云之容,纵使腹大如斗,依旧可见飘逸洒脱形态,直教人耳目一新——她素日喜好素雅的衣着,今日这般瑰丽,可见内心实在欢喜。
眉间一朵花钿,描成杏花模样,加以紫色金粉点缀,愈加显得她气质出尘,仿佛雪中紫梅,傲然凌霜。耳垂上挂着皇帝钦赐的一对金镶羊脂白玉杏花琢天云七宝耳坠,衬着水蓝色鲛绡披帛越发清澈明亮。
梳的依旧是与那年中秋一模一样的朝月髻,遍插十二支纤细洁白而温润雅致的杏花玉簪,仿佛时刻散发着芬芳。杏花玉簪上的银线隐隐流出皎洁之光,在是夜月华的柔和衬托下,光辉影珞犹如嫦娥现身。
月上柳梢头,酒过三巡之后,依修媛已然粉面含春,有了几分醉意,随口道出,“若非了解妹妹的品性,只怕妾妃会以为那十香词上写的是柔妃妹妹你呢。”甫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皆鸦雀无声。
皇帝与皇后一时变了脸色,目光直射向一时酒醉、出言不逊的依修媛。
皇后不期依修媛会如此鲁莽,竟在柔妃生辰这日当着皇帝的面道出此事,一时被皇帝的天雷怒火惊呆了。
然则皇后到底系皇后,心怀仁善之心,看得出素日不甚饮酒的依修媛确实醉了,便向皇帝求情道:“陛下,依姐姐已然醉倒,不若叫宫人送她回宫歇息吧。”
皇帝面色黑沉,不悦地盯着阖眼、看似正趴在桌上的依修媛几眼,应允了皇后的提议。
柔妃闻得十香词,自然初次听闻,只当一件新鲜事。待看到帝后二人如此遮遮掩掩,自然起了好奇,便随口问道:“不知何谓‘十香词’?”
诸妃眼见皇帝不悦,自然不敢开口,只一味觑着皇后的脸色。皇后瞧着皇帝乌压压的面容,只好强自岔开话题,“不过系依姐姐酒醉之后一番胡言而已,妹妹何必如此探究。”说着,努了努嘴,示意柔妃留神皇帝的脸色。
原本热闹的一场筵席,因依修媛的一番话,败落至此,叫人深感遗憾。孰料后来不知系何人,在柔妃入殿内更衣之时,在其耳畔说了几句。她随即出来,悄声请皇后、我与她一同入内私话,坦言已知晓十香词的来龙去脉。
我原以为依着她淡漠处世的性子,自然不会将依修媛酒醉之后、随口道出的小事放在心上,孰料随口几句安慰之后,她竟一时胎气大动。直到月室殿寝殿暖阁里头的金砖地上满是自她身上流下的鲜血,我与皇后才醒悟过来,急忙吩咐霓衣、羽衣赶忙将柔妃扶入寝殿生产。
柔妃情状如此,皇帝自然无暇顾及其它,只一味留待殿内与皇后一同等待柔妃产下皇子。只余下我与折淑妃等人在殿外,妥善安排诸妃回宫,吩咐宫人收拾庭院内的桌椅杯盏。诸事安排妥当之后,我与折淑妃等人已然筋疲力竭,外加担忧柔妃的情况,只得与帝后二人告辞,回宫歇息。
想来明日便可收到柔妃诞下皇六子的消息。
翌日清晨,我甫一睁眼。趁着倚华为我梳妆打扮之际,凌合回禀道:“启禀娘娘,昨夜子时,柔妃娘娘濒临之际,诞下一位皇子,陛下赐封号恭德,表字汭,正名汐。柔妃娘娘抓紧时辰给取了小字源清。”
正对镜贴花黄的我一时吃惊,转向凌合,惊骇问道:“濒临?你的意思是,柔妃眼下已经死了?”
“正是。就在昨夜子时,诞下恭德殿下不过一个时辰,柔妃娘娘便当着陛下的面,将恭德殿下交托给皇后娘娘抚养,随即仙逝。”凌合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可见司空见惯如此撒手人寰之事。
我无言以对,然则转过身来,面细细瞧着镜中的自己,只觉世事无常:与我一同入宫的素欢如竟会是如此下场。
“当年中秋夜宴,一支月舞,她出尽了风头。孰料当年那个风华正茂的素婉仪,竟会如此命薄,早早离世。”唏嘘一声,顿了顿,我示意倚华继续为我上妆,瞧着紫檀木雕嫦娥奔月图案的铜镜中自己的样貌,依旧与当年身居枎榕殿时那般一模一样,不由得感慨起来,“本宫与她一同居住枎榕殿之时,倒瞧不出来她竟如此命薄。孰料各人有各命。只怕陛下这会儿亦伤感得很。”
凌合顺着我的话接了下去,应和道:“陛下与皇后娘娘早已知晓此事。陛下亦同意由膝下并无所出的皇后娘娘充作养母,抚养恭德殿下成人。旨意早在奴才得知柔妃娘娘仙逝之时便已定下来了。”
我毫不意外,点点头道:“皇后为人和蔼可亲,品行出众。由她专心抚育皇六子,再合适不过。”忽的想起另一件事,我对上了镜中倚华专心为我盘发髻的容颜,古怪道:“倚华,如此一来,只怕皇六子便有了嫡子的名号。”眼眸闪烁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仿佛底下藏着一股波谲云诡的阴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