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御殿之内便系一口大缸,无论你入宫之时何等风采,时日一久,自会将你所有的品格情怀尽数染成乌漆墨黑的颜色,叫人猝不及防,不知何时背后之人会暗中算计你。入御殿多时而本性一如当初之人可谓少之又少。”
昭贵姬一番话,确实有理有据。然则,我依旧难以置信婺藕竟会变得这般面目可憎。然则细细思索之下,念及涂苟鹏拿手绝活,我始终无法将惇怡长贵妃之死与婺藕联系在一起。为今之计,除却等候凌合、梁琦的汇报,再无其它。或许,等到他们回报之后,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送走了昭贵姬,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座上,静悄悄地不出一声,格外失神,令侍立殿外的倚华分外担忧,时不时往里头探视一眼。良久之后,我才吩咐倚华端一盏祁门茶来。不多时,倚华手中捧着一盏茶掀帘入内,服侍着我啜饮一口,又在一旁的小几上摆上几盘子蜜饯:苏式话梅、九制陈皮、糖杨梅、糖樱桃,皆酸甜可口,嗅之诱人,令我不由得多吃了几口。
眼见我胃口大开,倚华大着胆子请罪道:“还望娘娘恕罪。方才您与贞贵姬闲话之时,奴婢特意多留了一个心眼,仔细探听着里头的动静,故而娘娘与贞贵姬的对话奴婢听了七七八八。恕奴婢多嘴一句:娘娘当日吩咐凌合与梁琦仔细彻查诛灭秋紫与朱襄两家人的真凶系何人,如今他们已然有了结果。若非为着此事惊天骇人,只怕他们早早回禀了。”
我诧异地瞧了倚华一眼,波澜不惊道:“听你这话的意思,他们查到的与本宫心里头所想的系同一回事?”心底里已然有了准备。
“正是。依着凌合与梁琦的打探,当日诛灭秋紫与朱襄的那一伙歹人正系借着皇后娘娘的名目才将他们一一灭族。”倚华言简意赅道。
“皇后若意欲铲除她们两家人,何须如此偷偷摸摸,大可名正言顺寻一个由头即可。只怕此事系他人借着皇后的名义行事,好叫秋紫与朱襄反叛皇后。”我嗤笑一声,语气不以为然道。
“娘娘说得是。”倚华应承下来,继续犹豫着说道:“听贞贵姬与娘娘的谈话,奴婢只觉得一旦娘娘出面抑或她人出面指证巽妃,皆非上上之策。”语气忧心。
“我素来与婺藕交好,此事御殿之内众人皆知。若无完全把握,被戴上一顶诬陷太子生母的帽子,一着不慎,只怕会反噬己身。届时,只怕连三个孩子亦保不住。若由得她继续作威作福,只怕我会一步步落入瓮中。经此一事,纵使折淑妃与权德妃亦身染嫌疑。她们尚且自顾不暇,如何还有精力暗中调查、出面作证?只怕继续下去,婺藕这出计策会有意料不到的效果。”我颇为感叹婺藕才智竟如此精明,可惜却用在了邪道上,不由得唏嘘万般,甚是失落。
等到我深思熟虑一番之后,计从心上来,随即想到了尤源校,便凑近了倚华的耳朵,对她如是吩咐道。
那一日,系我入宫以来最为胸闷气短的一日,敛敏已然不在,袅舞更是心如死灰,唯一留下的婺藕却变得如此诡计多端而面目可憎,叫人不敢直视其内心。万般不忍之下,我到底决定凭着恭德的身世要挟尤源校,揭穿她的阴谋,叫御殿诸妃得知她的真面目。同时,这也意味着我们之间十余年的姐妹情谊不复存在。
过了数月的光阴,御殿之内,诸妃人心惶惶之际,尤源校回禀道:“启禀娘娘,卑职已然查清了事实,一切皆有证据在册。”
“好。那今日便系个好日子了。”未央殿内,我满意笑道,眼见手中的《藕断丝连图》逐渐成形,万千丝缕若有似无地连起来,仿佛天际最虚无缥缈的白云,嘴角却有着一抹苦涩,不禁感叹起婺藕今日的下场。
眼下,为着皇后身入大牢,御殿之中唯我独尊,我便借着这股架势邀请皇帝入未央殿,并传召皇帝与所有嫔御尽数前来我长乐宫,意图今日便揭开婺藕的真面目。
待到婺藕第一个入我未央殿,面容之上笑吟吟,一点儿也看不出做贼心虚的模样,玩笑道:“今日婉长贵妃娘娘请咱们众姐妹而来,可是为着几日后皇后成为废后一事而特意庆祝?”
此话一出口,连婺藕都觉得过分刻薄了:纵然皇后不曾与吾等格外交好,到底身居凤座之时,终究对御殿所有嫔御一视同仁,一朝失势,怎可如何落井下石。
我心头起了波澜,不由得在心底里头哀叹一声:看来,婺藕到底不复当日的婺藕了。
我嘴角强撑起微笑,说道:“妹妹今日请诸位姐姐来此,正为商议皇后一案。陛下当日曾亲口承诺妹妹,此案全权交由妹妹来审理。更亲口下令连永巷令与刑部尚书亦听命于妹妹。如今,妹妹得了几条线索,解开了这一件迷案,焉敢不叫诸位姐姐开眼,看何人有如此胆量竟敢毒害陛下宠妃、栽赃诬陷一国之母。”顿了顿,眼见婺藕脸色变化,面容之上青白二色交错辉映,继续道:“陛下意欲废后一事昨日便已有了传言。然则姐姐不该当即自以为是。毕竟,陛下尚未下手谕抑或圣旨。纵使有了口谕,君无戏言,到底咱们姐妹不曾亲口听陛下提及,如何能当真?再者,姐姐方才如此欢喜,可曾想到往日皇后娘娘待咱们的情分?皇后娘娘入主中宫之后,可谓一视同仁,每日以仁德统辖御殿。国母如此品行,姐姐还不清楚?纵使此事皆乃皇后所为,到底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姐姐不该如此幸灾乐祸才是。说到底,皇后素日待咱们不薄啊。”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语气叫婺藕尴尬得红了脸,连连‘是是是’地点头,一壁抹去额头上的冷汗。
待到御殿诸妃来了七七八八,最后连皇帝与折淑妃、权德妃也到了,我便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地直接开口道:“今日妹妹邀请陛下与诸位姐妹前来长乐宫,正为商讨皇后娘娘受冤入狱一案。”
如同一块巨石抛入龙首池,一句话激起在座诸妃莫大的骚动与不安。
“婉长贵妃娘娘接手惇怡长贵妃之死、庄静贵妃之死与皇后入狱三桩大案,今日此言,可是有了几分把握?”
“听婉长贵妃娘娘此言,可是查到了真凶?”
“若果真查到了真凶,那皇后自然可以洗脱嫌疑了。”
“如此说来,不知真凶系何人?”
“真凶既然敢如此大胆,只怕绝非寻常之辈。”
“真凶如此歹毒,定不可轻饶。”
······
我暗中觑着婺藕的神情,当真不见一分悔悟,终于下定了决心。
眼见着底下人杂七杂八地猜测起来,权德妃窥视着皇帝蹙眉不耐的脸色,借着素日的威严,咳了一声,劝慰道:“诸位姐妹暂且不要心急,待到婉长贵妃娘娘亲口道出真凶系何人,咱们自然知晓。”
眼见随着权德妃的一番话,未央殿内安静下来,我随即娓娓道:“此案一开始,不过系惇怡长贵妃进食了软脂糕之后一尸两命。而其中,软脂糕的来历最为蹊跷。论及软脂糕的来历,当日庄静贵妃曾亲口对本宫提及,她曾在凤华殿角落里头瞧见秋紫将软脂糕交托给纺霜,特地强调系皇后专门吩咐徽音殿的小厨房为惇怡长贵妃制作的软脂糕。如此一来,嫌疑便落在了皇后娘娘身上。何况,那段时日,皇后一时暴虐,企图杀鸡儆猴,宁可错过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自然,这嫌疑便落到了她的头上。然则,大家仔细想一想,如此一来,皇后娘娘岂不是不打自招?”
折淑妃点点头,甚是赞同,应和道:“当日,妾妃确实疑惑为何皇后娘娘一时之间性情大变。”
权德妃亦觑着我的脸色,缓缓揣测道:“想来自然与那有毒的汤药有关?”
我面对诸妃,面色冷冰冰犹如霜冻,将未央殿内所有的一切尽数冰冻起来,散发出寒凉之气,“皇后如何贤德,咱们大家有目共睹。只怕彼时此举系后来中毒所致,故而性情大变。如此一来,便又扯到皇后中毒一案了。皇后中毒,有嫌疑的不过秋紫与朱襄——当日,他们亲口所言盛放汤药的瓷碗系紫氏所赠,一时之间教大家尽数怀疑在了紫氏的头上。然则,固然系紫氏所为,何不用皇后其它日日使用的器皿来下毒?时至今日才叫皇后中毒且不曾致命,实在不似她干脆利落的手段。”
温妃思忖了半刻,点点头,“当日紫氏行事出手狠绝,叫人猝不及防且招招致命,婉长贵妃此言实在有理。”
“所以,瓷碗并非紫氏所为。”我假作不经意间瞧了婺藕一眼,眼见她呆愣愣地兀自出神,面色有几分发白,心底固然不忍,到底继续道:“能够在瓷碗上上下毒的唯有当日亲口承认只她们二人唯一接触的秋紫与朱襄。”
“秋紫乃皇后亲自选在身边服侍,朱襄更是御殿之中最为忠心之人,他们如何会毒害皇后?”底下的惠妃惊叫起来,语气难以置信。
其她嫔御亦随声附和。
“婉长贵妃,秋紫与朱襄的品格,御殿之内众人皆知。若你并无证据,只怕连朕亦难以置信。”皇帝仔细地瞧着我,丝毫不掩饰脸上的怀疑。
我微微一笑道:“妾妃有证人——正系戍守徽音殿的御前带刀侍卫,尤源校。”随即给了凌合一个眼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