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对我微微一笑,“皇后素来稳重大方,行事素来无需避险。何须私底下偷偷摸摸地往凤华殿送软脂糕?再者,皇后若当真意欲索取惇怡长贵妃的性命,如何会吩咐秋紫这般显眼的内御?可见当日秋紫绝非出自皇后之令前去赠软脂糕。”
“妾妃亦如此想。故而在秋紫与朱襄咬舌自尽之后,思及会否有人借着秋紫与朱襄的把柄,暗中驱使她们毒害惇怡长贵妃与庄静贵妃、诬陷皇后?”我点点头,说出了自己心头的想法。
“如此一来,只怕此人手段能耐通天了。她们二人系皇后身边最亲近之人,皇后素日赏赐给她们的奖赏亦不少,自然叫她们家里人安享福分了。若他们家里人早早离世,那她们又何必每每将获赏的银两托人送出宫去呢?”不过须臾,皇帝随即抬起头来,“难不成她们近些年一直被瞒在鼓里?”说着,看向我。
我面色凝重起来,“或许正系如此。然则到底系何人早早暗中安排,夺去了她们家人的性命并瞒天过海至今?此人不除,只怕前朝御殿永无安宁之日。”
皇帝不再作声,静静闭目沉思片刻,随即睁开,“依你所言,必得查出这个人不可。”眼中闪过一丝毫不留情而冷酷的金断觿决。
夜里,我为他点上一支安神香,怀着满腔的思绪,眼见着白烟袅袅升起,至半空便消退了身影,到底不曾压下我的眼皮,依旧有无数的思绪在心里头翻涌。几近辗转之后,闻得水滴铜漏的声音自殿内传来,终于有了几分疲乏的睡意,我才在皇帝温暖的怀里入睡了。翌日起来,身旁已空,可见皇帝已然去上早朝了。我随口吩咐倚华、莺月入内为我更衣梳妆。
“娘娘这几日为了皇后娘娘的案子,可算是费尽了心思。”眼见铜镜中我满脸的憔悴,双颊凹陷了不少,正为我更衣的倚华不由得心疼道。
“无碍。”顿了顿,我随口吩咐莺月道:“你且吩咐下去,今日无论什么嫔御前来请安,本宫皆不见。你只说本宫身子抱恙即可——除了折淑妃、权德妃、惠妃、昭贵姬四人外。”
莺月行了一礼,继续一一打开面前的首饰匣,挑选我今日要用的首饰。
一支支琳琅满目的步摇、金钗、玉簪呈现在匣子里,珠钗簪环,缤纷夺目,叫人目不暇接。我择了一对青鸾修翅琢碧玉步摇装饰在发髻两侧,随后便系数对珠花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发丛间,起着众星拱月的作用,愈加显得我今日的妆容家常而随心。
此时凑巧昭贵姬前来,莺月便按着我的吩咐,将她引进内殿。
我嘴角含笑着示意昭贵姬入座,吩咐倚华亲自捧上一盏茶,和悦笑道:“此乃本宫素日用的祁门茶,可以暖胃。昭姐姐只当凑活着将就用一用罢。”
昭贵姬端起茶盏,掀开茶盖,深深一嗅,随即露出淡淡的笑意,对我道:“娘娘这儿的茶自然是极好的。”说罢,啜饮一口,放下茶盏,笑吟吟地看着我。
“不知昭姐姐今日前来有何要事?”我面对她柔和的笑意,不知作何解释。
昭贵姬谦和道:“娘娘身为长贵妃,皇后之下,万人之上。如今皇后入狱,御殿之内众嫔御皆看着娘娘的脸色行事。妾妃若在此刻不好生劝慰娘娘,只怕娘娘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我狐疑地看着贞贵姬,面色不解,心底感慨她到底为我着想,格外感激。
昭贵姬笑吟吟道:“当日与娘娘海棠树下一会,妾妃可是将娘娘当成了知己。今日眼见娘娘落入歹人计谋之中,安敢不为娘娘着想。”顿了顿,眼见我露出感激的神情,继续道:“如今,惇怡长贵妃与庄静贵妃离世、皇后中毒后被押入大牢,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她人所为,这嫌疑归根结底皆落在了娘娘身上。只看她们三人命丧黄泉之后唯娘娘一人得益便可看出。今时今日,待到陛下处决,所有的嫌疑便尽数落在了娘娘身上。如此危急时刻,妾妃安敢不为娘娘出谋划策,以全当日知己之心?”
我心里头欢喜昭贵姬心眼明亮,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竟不知原来姐姐对御殿之内的事宜如此洞若观火。若姐姐今日能救得妹妹,来日妹妹自然回报姐姐。”
昭贵姬面上淡淡一笑道:“娘娘纵然意欲回报,倒不若多来凝霜殿拜访几回,便系咱们姐妹之间同居御殿的情分了。”
我颔首微笑,承诺道:“这是自然。既算是咱们之间惺惺相惜之情,若今日妹妹能得姐姐庇护,来日自当投桃报李,感恩姐姐情谊。”
昭贵姬慢慢隐去了面上的笑意,语气严肃地娓娓道:“论及此事,妾妃只觉秋紫与朱襄甚为可疑。”说着,看了我一眼,似在查看我的意思。
我喟然一叹,告知她,“我已然注意到这一点,故而早早吩咐凌合与梁琦前去查探她们二人的家世底细。如今,只查到他们两人在宫外的父母兄弟皆已命丧黄泉。想来暗中驱使他们背叛皇后之人,定不会用她们家人的性命来要挟。”
昭贵姬嘴角闪过一丝若隐若现的诡异,“话虽如此,到底妾妃当日眼见秋紫与朱襄皆忠心耿耿,一时反其道而行之,怀疑起他们的本性,便打探了他们的家世。探子来报,前些年,他们的父母兄弟尚且在宫外过着安然无忧的日子,今岁便一夕之间惨遭她人毒手,无一幸免。如此说来,只怕暗杀她们父母兄弟之人,定系御殿中位高权重之人。”
心头微微惊讶之余,我一时疑惑起来,眉目间浮上一层不解,“哦?他们不过一介宫人,何必为了她们行如此举动?他们家人的性命只怕不值一提。”
“话虽如此说,但经此一事后,若有人以真凶的消息为代价,逼迫她们二人为其卖命,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昭贵姬的眼色一暗,仿佛已然看透这桩案子中的蹊跷可疑之处,甚为透彻。
“姐姐,你的意思是——有人暗中杀害了秋紫与朱襄的家人,并以此为代价逼迫他们为其办事?待她们事成之后再告诉他们真凶的身份?”我睁大了眼睛,脑海中思绪纷飞,一字一句道。
“正是。若非为了查出灭族的真凶,她们两个如此心眼明亮,怎会狼狈为奸?”昭贵姬点点头,面容之上满是神秘莫测的意味。
“如此说来,只怕此人这连环计用得巧妙绝伦了。”我大为惊奇,深深佩服此人手段,宛如一串九连环,环环相扣,只怕当日的紫氏亦无如此能耐。
“姐姐,你可知此人系何人?”惊叹一番,我开门见山,径直问起昭贵姬做出连环计的真凶系何人。
“只怕此人说出来娘娘你未必肯信。”昭贵姬眼中落下一片阴翳,叫我眼前的面容暗淡了几分,带着失落而失望的神情,叫人不由得心头怫郁。
我的心思略微一转,随即怀疑起与我一同入宫的姐妹来。心绪微微一沉,似乎沉到了湖底,喘不上气来,几欲窒息。
我娓娓道:“依着姐姐的意思,此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暗中吩咐杀手一夕之间将她们二人的家人暗中尽数芟荑,可见权势通天。如此一来,除了我,便系折淑妃、权德妃、温妃、惠妃、婺藕、袅舞、礼贵嫔几人了。余者不过资质平平,不甚受宠,本事不过尔尔。然则,认真论及有本领之人,折淑妃、权德妃并无如此毒辣心肠,温妃、惠妃、礼贵嫔更是无此等手段,余下袅舞心如死水,至于婺藕——”伴随着我漫长一番沉吟,殿内的氛围一下子寂静起来,显出几分平和的安宁。
昭贵姬平静地看着我,良久之后才语气冷静地徐徐道:“巽妃身为太子生母,申氏一族的权势因此而如日中天,固然御殿之内不过正二品妃,到底前朝申氏一族的权势已然可与殷氏一族相提并论。为着陛下看重太子,对太子母家亦有所提拔,巽妃在御殿之中的地位业已提升。如此看来,只需撰写一封信件,便可叫申大人在宫外暗中派人灭了秋紫、朱襄两家满门。若她假作不知情,只将灭门的消息告知他们二人,只怕一时悲痛之下,她们为其效忠,毒杀惇怡长贵妃、毒害并诬陷皇后之事即可一目了然。再者,她们二人所有家人尽数离世,自然丧失了存活世间的意志。巽妃若教授他们大刑之后以死作证,只怕亦无不可。”
我喃喃自语地接下了话,说道:“如此一来,众人皆会以为此乃真话——若非大刑,只怕逼不出这样的真话。人人信以为真之后,皇后便被扣上了谋害嫔御并借机对自己下毒以求得脱罪的帽子,加之前朝申氏一族推波助澜,陛下势必要废后。二来,惇怡长贵妃一尸两命,自然不会妨碍太子的前程;三来,后位一旦空缺,婺藕便有了入主中宫的机会;四来,有前朝申氏一族的扶持,只怕能助她愈加容易登临凤座;五来,庄静贵妃之死算得上殷氏一族的一大损失,叫他们一时之间被打得措手不及、元气大伤,于在朝野中的权势相对示弱;六来,这些案件发生之后,显见系我受益颇丰,我自然没了与她一较高下的机会,只会惹上嫌疑,叫所有人尽数怀疑暗中操控一切之人系我;七来,权德妃固有二女,到底不及折淑妃子女双全,纵然皇帝意欲立她为后,终究前朝无人支持。当真系一箭七雕的连环计。若这一桩桩一件件皆系申姐姐所为,只怕今时今日,她的才智非常人可比。”心底里头仿佛有一阵冬日的寒风呼啸着刮过我的心房,带走躯体的温暖,愈加难以置信当日那个天真无邪的婺藕会变得如今日这般可怕,当真人心难测。
卷七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