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合当即扯着嗓子,对外头喊道:“传御前带刀侍卫尤源校入殿!”
伴随着尤源校的入内,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
“卑职参见陛下、参见诸位娘娘。”尤源校身上汇集了诸多目光,可他依旧不失得体地行礼下跪。
“尤源校,你且将本宫吩咐你打探的消息一一仔细道来。”我言简意赅道。
“是。”尤源校答应一声,随即开口道:“启禀陛下与诸位娘娘,卑职受婉长贵妃之令彻查秋紫与朱襄的家世背景,竟发现她们原本健康安在的家人今岁已然遭人灭口,无一幸免。而后,伴随着娘娘的吩咐,卑职与刑部联手,查出了导致她们两家灭门的真凶。据真凶所言,此人正系皇后娘娘。”
在座诸妃不由得发出一阵窸窣之声,坐立难安。
待到窸窣之声灭绝,尤源校随即继续道:“卑职眼见皇后娘娘品格仁德,实在难以置信。故而回禀了婉长贵妃之后,遵从婉长贵妃之令,继续与刑部一同大刑伺候,终于得知了一个惊天的秘密:他确实系杀害秋紫幕后真凶,但指使他如此作为的系御殿中的一位嫔御。此人举足轻重,纵使皇后亦不得不忌惮几分。”
我及时打断,“关于此人的身份,本宫尚未给出十足十的证据,只怕目前尚不能告知诸位姐妹。”
一句话,引得在座诸位疑窦丛生,目光不断地在折淑妃、权德妃以及我的脸上徘徊起来。连皇帝亦看不出我的意思。而婺藕,更是事不关己一般,当着众人的面,悠闲地啜饮一口,脸色恬淡。
我使了个眼色,示意尤源校继续。
尤源校得令,继续沉声道:“秋紫与朱襄皆系重情重义之人。若有人先行一步灭了他们满门,继而假做好人,暗示他们真凶系皇后。只怕她们一时被仇恨迷了心智,为了给家人报仇,焉知不会背叛皇后。”语气坚定。
这下,连皇帝亦沉默了。
确实,若事实如尤源校所言这般,只怕真凶心狠手辣且歹毒多谋丝毫不逊于紫氏,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眼见殿内安静起来,各个嫔御皆看着我,终于开口道:“再者,依着本宫的猜测:若秋紫与朱襄当真意欲袒护皇后,凭他们的耐力,只怕被处以极刑,亦不能够叫她们开口。然而她们却是过了几日之后便轻松开口,可见一切皆系幕后真凶所为。如此一来,前朝大臣一旦听闻此事,便有了废后的谏言。为着安稳前朝与御殿,想来陛下亦会废后以安民心。”说着,转向皇帝。
皇帝颔首,表示赞同,继续默默听我道来。
“真凶先是吩咐秋紫与朱襄对皇后下毒,继而借秋紫之手暗中假作皇后名义赠予惇怡长贵妃,致使她一尸两命。最后,一时中毒而性格大变的皇后便惹上了嫌疑,可谓一箭双雕。再者,此举于真凶并无关联,可见此人诡计多端。”我长长叹出一口气,眼角的余光尽数关注着婺藕,可她依旧冷淡如斯,不出一字半句。
折淑妃、权德妃率先开口,目光凝肃而郑重,“若此人当真如娘娘所言,只怕手段狠辣绝不逊色于当日紫氏。若真有此人,陛下需得尽早铲除,以免将来惹得前朝御殿皆不得安宁。”
余者皆纷纷附和,唯独婺藕兀自浮着茶面,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心下不觉齿冷:若她表露出半分的悔恨,我也会心生恻隐之心,借着长贵妃的名号,在皇帝意欲处决她的时候劝慰几句,保住她的性命。然则眼下却是······
我眼瞅着纷纷议论的声音止住了,方继续道:“余下的唯有庄静贵妃之死这桩案件了。论起恩宠,庄静贵妃不及惇怡长贵妃。然则论及御殿地位与前朝权势,可谓登峰造极。依着当日的情景,若非死于非命,除了本宫,御殿之内便系她独一无二。前朝殷氏一族更会水涨船高。届时,除了本宫,无人有能耐撼动殷氏一族与婳长贵妃的地位。此举看来,在座诸位皆有嫌疑。”目光扫视了一圈底下,叫底下的人皆面色一凛,规规矩矩,不复多言,唯恐惹上嫌疑。
权德妃大着胆子维护道:“说来数去,纵使当真系妹妹们所为,到底依着她们的手段,着实叫人难以相信啊。”面容夹带上了几分疑惑。
我点点头,“本宫自然知晓。然则,真凶确实系她们其中的一个。”说着,深刻的目光凝聚在了婺藕的身上。
“巽妃?!”随着我的目光一路望去,折淑妃看着巽妃,又回头觑着我的脸色,难以置信道。
底下人耐不住心头的惊慌与恛恛,纷纷叫了起来。
“巽妃乃太子生母,素日为人如何咱们有目共睹。如何会牵连上这几桩连环案。婉长贵妃莫不是在开玩笑?”
“巽妃娘娘今日已然身居高位,来日自可继任帝太后之位,何必多此一举,叫别人捉住把柄?婉长贵妃可别是糊涂了。”
“是啊。婉长贵妃素日与巽妃娘娘情同姐妹,今日怎的如此污蔑之词亦脱口而出。想必此乃婉长贵妃的计策,意欲扶持恭容殿下、登临太子之位?”
“如此说来,只怕今日巽妃娘娘实属无辜。”
······
最终,所有的议论尽数终结在了昭贵姬的嘴上,语气清冷,叫诸妃心头的热血尽数冷却下来,“诸位妹妹所言有理。然则,纵观御殿上下,有如此权势者,不外乎巽妃娘娘而已。婉长贵妃家中无一族人,只亲姊妍贵嫔一人避世而居兴乐宫;折淑妃亦如此;权德妃母族在新罗;唯余巽妃娘娘母族——申氏一族在朝野之中愈加稳如泰山。想必一旦殷氏一族借着婳长贵妃登临朝中首座,只怕不利于太子来日登基。”
眼见未央殿内众人尽数将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婺藕不慌不忙将口中的茶水安然咽下肚,转过头来,对我微笑道:“婉长贵妃素来聪慧。哪怕有关内御、内侍的家世亦可调查得如此清楚。只不知证据何在?”
我从未见过婺藕有如此目光:看似寻常而不带丝毫情感,如同冷冰冰的积雪一般,令我遍体发抖、哆嗦。
我心下叹息一声,温柔地报之一笑,语气甜美宛若掺入了蜂蜜与牛乳、白绵糖的冰碗,分外腻人,可惜却是凉透了的,“若论及人证,便系你宫里头小厨房的庖丁涂苟鹏与你家中豢养的死士——杨公场。我早早便吩咐刑部动用务必所有可行的法子,硬的软的、柔的刚的皆用上,已然取得他们的口供。”
“如此,可否叫妾妃亲口听一听他们的证词?”婺藕不慌不忙,笑吟吟起来,毫无丧家之犬该有的低微姿态。
我心头固然起疑,到底觑了皇帝一眼,吩咐凌合将人带上来。
涂苟鹏一上来即刻行礼,“奴才参见陛下,参见诸位娘娘。”面色凝肃,一丝不苟。
“你可知今日本宫传召你过来,所为何事?”我故作玄虚,问了一句——实则我从未吩咐凌合向他透露一字一句,一切的一切我尽数安排在了今日这场晨昏定省上。
涂苟鹏懵懂怐愗地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回禀娘娘,奴才不知。凌内侍传召之时,只说娘娘有要事吩咐奴才,不曾透露半分消息。”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在这座庞大的宫殿之内,端坐着的嫔御哪怕微微一个小动作,连带着衣裙之间摩擦的小小‘唦唦’声,亦清晰入耳,愈加显得空寂无声。如此的寂静,浑然九重天外天尽头的安谧,毫无人息。这等宁静仿佛连人的鼻息也能听出几分紧迫的意味出来。无人敢放肆大胆地多磨蹭出哪怕一丝一毫、略微大一点的骚动,耳畔唯有强自压抑着看似平缓的呼吸之声。伴随着时辰的推移,随着天上日头的转移,诸妃的脸上逐渐显露出阴影的变换与坐姿的不安。一时之间,只叫人觉得这座座无隙地的宫殿里头似乎空空荡荡,无人置身其间。眼见着在座所有嫔御皆闭着嘴而一声不吭,唯独发出整理衣裙、丝帕所应有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涂苟鹏、杨公场不由得紧张起来,神情局促不安,跪倒在地的身姿微微发抖,显示出满心的恐惧来。
“本宫今日吩咐你们前来,不过为了向你打听一件事。”我淡淡说道,仿佛当着诸妃的面正在讨论的不过一桩小事。
“娘娘吩咐便是。”涂苟鹏犹豫一会儿,随即恛恛不安地回应道。
“涂苟鹏,当日本宫拜访增成殿一事,你可还记得?”我的语气轻描淡写,在这空寂的殿宇之内格外清晰,有一种回响的效果,看似蕴静生凉。
见我如此漫不经心地问出这么一句,涂苟鹏不知所谓,只是多加了十二万的小心仔细,犹豫片刻之后,随即回禀道:“奴才记得。彼时奴才还为娘娘做了奴才的拿手绝活——软脂糕。”
“你既然记得起这件事,本宫且问你:你可知晓在惇怡长贵妃离世之前,你家娘娘日日吩咐你烹饪软脂糕一事?”我循序渐进,细细追究下去。
涂苟鹏微微一愣,随即觑了一旁的婺藕一眼,回禀道:“奴才记得。彼时每日巽妃娘娘都会吩咐奴才在小厨房做好软脂糕送去增成殿。”
“是么?你可亲眼看到巽妃每日进食你烹饪的软脂糕?”我细细追问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