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我心下却在暗忖着:固然柔妃多次有孕后又多次小产,御殿之内,到底说不清到底这一次次的小产,究竟系人为,抑或天意?倘若系天意,到底不该如此直白地当着柔妃的面说出来;倘若系人为,便引人深思了——究竟系何人,竟痛恨柔妃至此,纵使每一次怀有身孕,皆万般算计,不欲婴孩呱呱坠地。
恍若察觉柔妃的失落与哀伤,皇帝饱含歉意地笑了笑,对下首的柔妃温柔道:“姗姗来迟,后者有福,只怕如儿的福分在后头。”
“承陛下吉言,来日,柔妃定会为陛下诞育下无数皇子。”皇后在旁岔开话头,含笑道。
我亦随声附和,“皇后所言甚是。”
“德妃与邻倩夫人的福分,是寻常人可比的么?”瑛妃淡淡笑道:“出嫁了一位嘉慎公主,德妃妹妹到底还有嘉和帝姬抚育膝下。若来日邻倩夫人梅开二度,如前番一般,诞下二位帝姬抑或龙凤胎,乃至双龙戏珠,如此福分可叫人艳羡至极。”
瑛妃一语道破天机,令在座闻者皆浑身一震,目光集聚我身。
我曾问过俞板,遮遮掩掩之下,他到底吐露出我前番腹中所怀乃双生之相。如今瑛妃这话,当真令我醍醐灌顶,脑海之中登时清晰起来:我前番腹中所怀双生子一事,从未对她人讲过。纵使敛敏、婺藕面前,我亦不曾提及此事,如何瑛妃此刻这般了然于心?俞板乃我心腹臂膀,自然不会违背我的意愿,将此事告知其她。难不成,瑛妃另有细作在我身边潜伏着?故而这般明了我的一举一动?除却俞板,唯有倚华、莺月、凌合三个心腹知晓我腹中所怀双生子一事。他们如何会背叛我?
心头忽地刮过一阵寒冬腊月的冷风,冷嗖嗖的,令我浑身不由得打起冷颤来:若我身边知根知底的心腹亦属瑛妃细作,只怕近些年我的一举一动皆为瑛妃所了然。自然,她若想对付我,只怕系轻而易举。
我看向瑛妃的眼神中暗暗夹带了三分提防与七分探究——只不知瑛妃手段到了何种境界,竟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之下,神通广大。
瑛妃仔细瞧了瞧我的面容,“皇后娘娘,不若请程御医入内好生为邻倩夫人把脉一番?妾妃瞧着邻倩夫人此番遭奸人所害,连带着面色亦憔悴不堪。只怕系小产一事伤了身子。”
我不知晓经过倚华数个时辰的装扮,面容是否依旧有憔悴之色,只依着诸妃的打量,她们亦纷纷出言附和瑛妃。皇帝见此情状,仔细瞧了瞧我的容颜,面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担忧,随即吩咐程据与俞板入内。
为着是夜乃本朝首位公主下降之夜,正一品太医令程据程据、俞板接连入内,依次为我号脉,纷纷坦言,“邻倩夫人前番小产之后,玉体已然回转许多,不过当前尚需好生调养,不可疲惫,以免病情加重。”
皇后听闻,总算放下心来。皇帝亦免不了多多赏赐燕窝一类的补品入我未央殿的大门。
眼见着鸾仪圆满如月的面庞,我心下亦感亦慨:一眨眼的功夫,当初那个幼小的襁褓婴儿,已然长大成人,不日便可出嫁贵婿了。
我掐指一算:麟德三年八月出生的鸾仪,如今已有十周岁了,她在我身边至多只剩下四载的岁月,便可行及笄之礼,嫁为人妇。
夜间悄寂无人之时,眼见鸾仪陷入沉睡之中,我这才悄悄起身,落座寝殿外间木凳上,吩咐倚华上一盏热茶来,眼瞅着面前的朱漆描金紫檀木绘芙蓉博古架。
博古架上的翠玉白菜、五彩镂空花熏、釉裹红玉壶春、玄德窑天球瓶四样已是稀世珍宝,如今搁在一处,倒显得不那么醒目显眼了。架上摆着的另一些东西如青白釉凸梅花纹双耳瓶、五曲梅花银盏、梅月纹银盘、釉里红缠枝梅花纹碗、大禹治水玉山、丁香紫尊,可谓前朝的古董旧物,传承百年而不失,令人惊叹。依着皇帝对鸾仪的宠爱,只怕来日鸾仪的嫁妆里,珍宝只会较嘉慎多,不会少半分。
寒冬之夜,如此漫长,可谓令人不由得心生寒凉之气,自心底而发,不住地往那无尽头的岁月遥望,眼看着襁褓孩童长成一位妙龄少女,继而嫁做人妇,便系泪眼汪汪,阖家幸福安康。来日鸾仪出嫁,只怕我会较今日的权德妃愈加伤感。
出来得久了,森森寒意蔓延上身,透过肌肤涌上心头,令我瑟瑟发抖,才听从倚华的劝说,回了寝殿重新躺下,看着鸾仪甘甜的笑容,想着她眼下一定做着美梦,欣慰地入了梦境。
不过半月光阴,一日清晨,我正梳妆之时,凌合入内。
他神色肃穆地回禀道:“回禀娘娘,永巷令与大理寺已然查出当日夫人二月小产一事的真凶。”
“哦?”我正对镜比对红宝石耳坠,闻得此言,当即转身。
连倚华亦停下了梳发的动作,开口问道:“系何人暗中毒害夫人小产?”
“正系瑛妃。”凌合言简意赅道。
我双瞳微微睁大,圆溜溜地盯着凌合,一字一句道:“怎么,并非权德妃、依丽仪、贞贵姬、夕昭仪四人中的一人?”
“回禀夫人,此乃永巷令与大理寺的惑敌之计。若非如此,怎叫瑛妃露出马脚?”凌合面不改色,绷着脸冷静道。
“你且仔细说来。”眼见凌合将此事上告,我当下没了仔细梳妆的心思,只微微挽了寻常的垂鬟髻,并几根针簪埋没青丝乌发之中,清简装束,起身落座暖阁,仔细听凌合解释。
“回禀夫人,不知娘娘可还记得瑛妃身边的内侍——孟章?”凌合随着我入暖阁,毕恭毕敬地垂首问道。
我微微一转眼眸,思索出此人的来历,随即问道:“可是林光宫的首领内侍?”
“不错。”凌合答应下来,细细解释道:“正系清凉殿的首领内侍露出了马脚,这才叫永巷令与大理寺揪出了一丝线索。”
“你且细细说来。”眼见即将真相大白,我按捺不住内心的震惊,举着茶盏的双手连连颤抖起来,连倚华亦心惊胆颤不已,急忙接过去。
“当日,正系孟章在夫人的胭脂香料中下药毒害,这才致使夫人连日不适,五个月身孕一日之内骤然小产,双生子无一幸免。”
我登时睁大了眼睛,万分震惊之余,当即转向倚华,死盯着她看。
倚华急忙跪倒在我面前,俯身无措道:“夫人的胭脂素来由莺月一手掌管,此事只怕莺月她——”
倚华说不下去,我亦难以置信:莺月在我身边多年。尚未入御殿之前,我与她便已在外宫相识。数年来,我固然心知她本乃魏庶人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到底用真情感化了她。如今再出现这形势,连我亦分不清孰是孰非,到底该相信何人了。若连服侍我多年的莺月尚不能叫我放心,只怕倚华与凌合等人,更不必说了。
心头千篇万绪,我只闻得倚华苦苦哀求道:“奴才心知夫人此刻因莺月一事而心生疑窦。到底还请夫人看在莺月多年来殷勤侍奉,无一怠慢的份儿上,再给莺月一次机会。夫人可还记得当日莺月亲自道明系魏庶人的细作一事?”
我犹豫着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入内殿,神色无措,神情摇摆不定,叫倚华愈加恛恛。
待我回了内殿,被倚华伺候着擦了一回脸,镇静下来之后,凌合一壁随我步入暖阁正座,一壁冷静沉着道:“回禀夫人,此事确实与莺月无关。”
方一坐定,便听得凌合如此言论,我只一味地瞅着他,听她细细道来,心底里头的起伏逐渐平和下来,为此话而深感庆幸——若果真如此,到底莺月不曾辜负我待她如姐妹的心思。
“孟章当日借瑛妃的财势买通了咱们小厨房里的庖丁——迟枥杷,吩咐他暗中往夫人每日所用的红桃香玉膏中添加少量而纯度极高的藏红花,这才使得夫人测出有孕身孕不过数月便骤然小产。夫人亦知晓藏红花一物。一旦大量提纯,其功效堪比上等的麝香。何况,固然有着独特的香气,掺入红桃香玉膏中之后,便会被红桃香玉膏自带的香气所掩盖,自然叫人难以察觉。”凌合边说,便从衣袖中取出一钵红桃香玉膏,深碧色翡翠雕琢成莲花的模样,格外贵重——正系我日日所用的。
倚华诧异地指着那一钵裳妃色的红桃香玉膏问道:“这便系你今早自夫人梳妆台上取用的红桃香玉膏?”
“不错。”说着,凌合打开翡翠圆钵,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此刻闻来只觉内含杀机,胜过刀光剑影。
此香气纵非浓郁,到底淡雅清芬,故而叫我格外喜爱。何况,红桃香玉膏如此珍贵,数百年来不过出现四钵,自然物以稀为贵,叫人愈加珍视。自得赐以来,我每日清晨必用少许,故而此刻钵内不过仅剩一半的膏体。
“自权德妃四人受禁足以来,奴才想着必定系咱们长乐宫内自己人方有机会在衣着饮食上有机会暗中毒害夫人,故而每日与梁琦、柘木、栮杞四人时刻注意着其它宫人。终于,被奴才找出了迟枥杷的破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