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在册礼上如此光彩夺目,只怕权德妃欣喜而泣的心中,亦分外寥落——自己的女儿已然长大成人,嫁与他人为妻,自成一家了。
我眼瞅着权德妃在嘉慎公主的册礼时不时地拭去面颊上的泪珠,心下亦感慨万分——来日,我亦会有此遭遇。
嘉慎册封公主的仪式如此严谨而慎重,直忙到了月上柳梢头。
晚宴之上,身为君父,皇帝位于琉璃宫上首龙椅,旁侧便系凤座,特摄之下奉召前来的权德妃位居第三。我屈居第四。折淑妃、敛敏分居五、六。嘉慎公主尚未出嫁为人妇,故而不曾现身。
御殿之内,喜气洋洋。朱漆描金的醉色芙蓉雀替上,宫灯的光芒温暖而如和煦春风一般,随着赤线流苏随风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度,照得人心头暖烘烘,甚是舒软。红绸彩缎,华灯初放,声乐之音,觥筹交错之下,生生不息。声歌乐舞之间,丝帛彩缎,纷飞如雨,轻盈如雾,舞姬曼妙的舞姿令人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微臣(妾妃、妾身)恭贺陛下、皇后娘娘、德妃娘娘喜得佳婿。”底下乌压压一片漆亮的黑发、珠钗簪环,语气甚是恭敬。
“众卿平身。”皇帝笑逐颜开,吩咐众人平身。
“谢陛下。”
待到诸位入座,皇帝一袭明黄色明缂丝纯金线绣祥云纹吉祥如意九龙袍愈加显得他兴高采烈,欢笑道:“今日系嘉慎公主的册礼,亦为夫婿择定的日子,可谓双喜临门。”嘴角掩饰不住欢喜的笑意,目光看向眉间一朵桃红色荷花钿的权德妃。
只见烛光照耀下,愈加显得权德妃眉间花钿柔和泛波若赤霞丹珠,流光华清,衬得她姿容清妙,御殿之内无人能及,乃皇帝库房积存多年,时至今日方下赐的珍宝,令她出尽风头,却不过微微一笑道:“此事还得多谢陛下如此看重嘉慎。”
“如今嘉慎公主行册礼,不日便下降闻府,只怕于闻府亦算得上是好事一桩。”我在旁笑语盈盈,松一松臂间的一条蜜色鲛绡轻纱披帛。
“是啊,有陛下的赐婚,这场婚庆之礼可谓隆重许多。”权德妃笑着接了我的话头。
“朕赐婚,还是你等四人一力推荐之故。”皇帝和蔼笑道:“玉霏你说闻氏公子一表人才,谦和有礼,朕再一召见,果真如此。可见你等四人的眼光极佳。”
语毕,众人庆贺皇帝喜得贵婿。
皇后笑眯眯道:“德妃乃嘉慎公主生母,自然小心万分这桩婚事,免得亲生骨肉落得个夫妻不和的下场。自然,她花的心思较咱们多得多。”一袭正红色明缂丝苏绣百子千孙锦缎玄色滚边八凤袍愈加衬得她威仪慎重。
“德妃这几日因着自身嫌隙,亦为着嘉慎公主的婚事,可是多日不曾好好歇息了。”折淑妃在旁关切道,细细瞅着权德妃的脸色。
她的高椎髻上垂下的赤金细粒米珠流苏微微晃动在耳畔,传来一阵阵微不可闻的碰撞声,到底显出几许谦让之意,由着权德妃出风头。
我瞅了瞅权德妃:果然,在她漆黑如墨的眼眸之下,带了一大片眼圈,若非敷粉过多,只怕叫人难以察觉。身材更是消瘦不少。
皇帝看待权德妃的眼神夹带了几分怜惜。
鸾仪在旁听着吾等的话题,疑惑不解地拉拉我的衣袖,对我问道:“母妃,何谓婚事?”
我和蔼微笑,解释道:“自古以来,男婚女嫁之礼,便系婚礼。婚事便系行婚礼之事。待你长大了,亦会被你父皇册为公主,下降给驸马。”
“母妃,那何谓下降?”鸾仪愈加好奇。
我隐然失笑,“下降便系你嫁给驸马。”
“那我的驸马呢?现在在何处?”一句纯真的话语,令闻者听来不由得失笑起来。
皇帝听见了,笑着招呼鸾仪过去,将其抱在怀里,怜爱地说道:“待到日后你长大了,父皇一定会为鸾仪选一位最好的驸马,亦好配得上鸾仪公主的身份。”
“那鸾仪的驸马会比嘉慎姐姐的驸马还要好么?”怐愗的稚子话语令人不由得愈加好笑起来。
“自然,父皇的鸾仪来日会嫁得个世上最好的驸马。”捏了捏鸾仪的鼻子,皇帝与鸾仪玩笑道,喜色荣荣。
“今日嘉敏帝姬这番话,倒叫妾妃想起当初之事。”失笑过后,皇后眼眸露出微微的失落。
“哦?系何事?”皇帝疑惑问道。
“便系当日穆文淑公主之事。”踌躇许久,皇后艰难道。
余者自不必说,惠妃在旁听闻,仿佛陷入了一圈巨大的漩涡之中,失神的表情在她脸上崭露无疑,整个人恍若陷入回忆的漩涡之中,表情甚是复杂,失落、遗憾、回忆、心痛、彷徨······
皇帝听闻,微微一怔,转而面容带了几分愧疚,对惠妃歉疚道:“到底是朕对不住文淑与你。若文淑尚在,只怕第一个行册礼、下降的便系她了。”
惠妃收了神,阖上一双泪汪汪的眼,赶忙在下首对皇帝说道:“陛下言重了。说来当日之事,妾妃亦有不妥之处。陛下并未因此而严惩妾妃,妾妃感激涕零。然则无缘与邻倩夫人一般,再度为陛下诞育子嗣。”
懿妃不禁疑惑道:“不知当日之事系何事?竟叫陛下与惠姐姐如此误解?”身上一袭华贵的深紫色金线绞边妆花缎外罩一层纯银线绣菊花图案的镂空鲛绡宫装似一团秋日萧瑟之时,湖面涟漪,泛滥出深沉的色泽。
柔妃亦随身附和,语气分外疑惑,“说来妾妃亦疑惑得很。”
“不过些微小事罢了。”觑着皇帝的脸色,惠妃小心翼翼,不敢多言,只收敛神色。
懿妃与柔妃皆识得眼色,自然明白皇帝不欲叫人知晓此事,便赶忙住了口,不再多言。
我心头亦再度涌出对惠妃失宠之事的疑惑。当日,不曾细查,如今想来,当日权德妃所言,实在叫人难解其中深意。
当日,权德妃亲口告知我:惠妃出身富贵,家室锦瑞,唯独当日诞下皇长女之际,因口出前朝之事,事涉穆温怀后,与皇帝起了争执,这才受皇帝呵斥,自此失宠。
后经惠妃亲自解释:皇帝实因御殿之外的窦大人与御殿之内的惠妃通信密切,兼牵连上依丽仪与缪希雍,故而皇帝日渐冷落惠妃,并牵连了穆文淑公主。
当日,我亦何尝不是为着至今想不通的缘由,平白失了宠?到底那日我如何会得皇帝冷落?当日,权德妃、陆庶人二人的小产纵使皆与我有关,她人亦污蔑我身染不祥之气,到底皇帝该分明心思,心下知晓此事我并非真凶才是,怎的转而将我禁足?
“皇后娘娘今日这话头开得不甚好。”瑛妃冷眼瞧了半日,幽幽道:“今日乃嘉慎公主的大日子,谈论此等事宜只怕不妥。何况,穆文淑公主与嘉慎公主,命途可谓天差地别。纵不为她人,到底看在德妃妹妹的面子上,言止于此才是。”
皇后微微尴尬,面色绯红。
权德妃眼见皇后如此,便与我微笑,岔开话题道:“说来,今日邻倩夫人赠予的贺礼当真是精妙。太华见了,当即取来把玩。”
“哦?”皇帝疑惑起来,面色含笑道:“不知系何等礼物,竟能叫嘉慎如此喜爱?”
我依依道:“回禀陛下,正系一副赤金打造的九连环。每一道环上皆雕琢了神兽——龙生九子,皆在其上,各据磅礴之势。说来,此物还是陛下赠予妾妃尚未诞下鸾仪时的礼物呢。固然精妙巧手,到底妾妃嫌着这九连环太过繁复,故而不曾拿在手中把玩。此番借着嘉慎公主的婚事赠予公主,亦算是陛下的一份心思。”
皇帝分外满意,温柔笑道:“朕瞧着嘉慎素来喜静,只怕这九连环分外合她的心意。难为了你舍得。”
皇后接口道:“来日只怕嘉敏帝姬下降时,陛下的赏赐会更多。”语气玩笑。
我微微羞赧了脸,道:“皇后娘娘说笑了。鸾仪还不到那个时候呢。若当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怕妾妃会舍不得。”
权德妃一听此话,亦显出几分失落,附和道:“是啊。哪一家的女儿出嫁,当娘亲的会舍得。”
“来日嘉敏帝姬下降,只怕邻倩夫人亦会如今日的德妃娘娘一般,万分不舍。”膝下无所出的柔妃瞅了瞅伏在我膝上的鸾仪,目光饱含了艳羡之色。
“来日待柔姐姐为陛下诞下皇嗣,只怕亦会如此。”我谦和笑道,语气暗含安慰。
柔妃眼色顿时黯淡无光,勉强笑着,“承邻倩夫人吉言了。”
瑛妃恍若怐愗一般,坦然说道:“柔妹妹多次有孕而小产,只怕于皇嗣一道上,福分甚浅。”
此言一出,柔妃的面庞恍若被一朵乌云尽数遮盖的中秋之月,登时黯然失色,甚是落寞。
皇后瞅瑛妃一眼,含带几丝不满,安慰柔妃道:“妹妹还年轻,身子强健,来日定会为陛下诞育子嗣,何必眼下便言之凿凿?”
权德妃亦在旁安慰道:“皇后所言甚是。”
柔妃这才缓缓收了几分黯色。
皇帝仿佛毫无察觉,径自说道:“说来如儿的身孕,倒每每小产,只怕当真如瑛妃所言,于子嗣一道上缘分浅薄。”
冷眼旁观多时的敛敏与婺藕,闻得此言,不由得面露戚戚之色,甚是沉默。柔妃亦登时变了脸色,分外寥落垂丧,一双美眸失去了如明月般柔和的光彩,令人不禁心生不忍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