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仔细道来。”我强自压下内心的波涛汹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是。”凌合顿了顿,觑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奴才一开始仔细查探,并未查出端倪。然则后来权德妃四人遭怀疑、受禁足,奴才立时看出迟枥杷做事逐日恍惚不安。心下固然诧异,奴才只当他因着风吹草动而胆小怕事。孰料后来竟看到他与林光宫的首领内侍孟章有过一次来往。夫人亦晓得,瑛妃素来不与人来往——她底下的人更是如此。如此一来,可算叫奴才查出了些许线索。自怀疑到孟章身上之后,奴才暗中搜查了迟枥杷的居所,找出了一包所剩无几的粉末。固然只一星半点,奴才拿去给俞御医查探之后,依旧分辨得出系研磨成粉的藏红花。奴才未免打草惊蛇,将藏红花粉取了一点便放回原处,只吩咐梁琦日日小心盯着迟枥杷的一举一动,后来发现迟枥杷终于忍不住,悄悄在半夜时分与孟章见面,口里还说什么藏红花粉已然尽数毁了,且他不打算继续听孟章的吩咐了。迟枥杷一壁哀求,一壁道自己所作之事桩桩件件皆不得好死,若再继续为瑛妃卖命,只怕来日真相大白之日,定死无葬身之地。说着,还对着孟章跪下,苦苦哀求。”
原来竟是迟枥杷与孟章勾结在一起!原来竟是从未惹事生非的瑛妃害了我一对孩儿!
无尽的愤怒之气涌上我的心头,一双带着护甲的双手不由得紧紧抓住正座上的把手,连手背上的青筋亦爆了出来,里头的血液在狂浪地奔涌着。
倚华急忙握上我的手,耐心安抚着,我这才回过神来,似覆盖上一层薄霜的面容不曾柔和一分,只得压抑着内心的愤怒,语气冰冷而狠心道:“你且继续。”
“是。”凌合答应一声,觑着我的脸色,待我冷静下来,气息匀称几分之后,方道:“当日,迟枥杷已然极尽所能苦求孟章放过他。孰料孟章径直威胁迟枥杷,若敢反悔,瑛妃便会即刻将他的胞弟迟楇棚——司药房小内侍问斩。届时,遑论他们兄弟二人不得好死,只怕会株连九族,连他们远在宣州的父母族人亦会深受牵连。孟章还道,若他肯继续为瑛妃卖命,届时瑛妃尚且会保全他一命,且不致累及他父母弟兄。”
倚华曾与我提及:在合璧宫守宫守宫之时,她与迟楇棚有过数面之缘,只觉他与迟礼杷的面容格外相似。如今,这句话可对准了。
“是而迟枥杷就这样答应继续为瑛妃效劳?”我嘴角扬起一抹寒冷如冰的完美弧度,语气嫣然妩媚,恍惚不是我平日之音,低沉沙哑仿佛腊月飞雪,漫天洁白沉静,冷化了未央殿内的一切人事物,一如我此刻的心境。
服侍我多年的倚华与凌合初次见我此番神态,心知我震撼于心、恼怒上头,眼含九天霜降之气、雷霆九霄之怒,此刻心绪绝非寻常时日相比,不由得浑身一凛,当即噤声无语,面露恛恛不安之色。
凌合硬着头皮、大着胆子继续道:“夫人说的是。故而迟枥杷依旧答应为瑛妃卖命。然则自权德妃遭禁足以来,显见事态紧急,故而瑛妃此段时日不过按兵不动,毫无作为。”
我入御殿数年以来亲身经历的一切事宜在我脑海中走马观花一般浮动,一切历历在目,我忽然看不懂瑛妃的为人,只觉得她陌生而冷淡,纵使闭上双眼亦难以想象出她的样貌,只得转向倚华,问道:“倚华,你看瑛妃此人如何?”
“回禀夫人,瑛妃心思深沉。固然不曾明里嫉恨,到底偶尔口出惊骇之语,令她人防不胜防。”倚华见我如此平静,心知我将一切尽数压抑在脑海中,随即不敢吞吞吐吐,即刻依着自己的所见所闻,仔细而小心地回答道。
“本宫亦如此思量。”追述往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得出口问道,仿佛自言自语,亦仿佛在问倚华她们二人,“本宫何时何地得罪了瑛妃,竟受她如此耐心、年复一年、处心积虑的迫害。”
“夫人,御殿之内,世事难料,并无您不得罪人她人便不会对付您的道理。”倚华似乎看惯了御殿之内波谲云诡、出乎意料的诡异事宜,面色寻常而波澜不惊地劝说道:“瑛妃此人心机深沉。与她同日入宫的嫔御中,琅贵妃与定诚淑妃已然仙逝,魏贤妃亦被废为了庶人,余下的唯有皇后可与之抗衡。多年来,从未遭受陷害的,除却昭贵姬、依丽仪等嫔御不受宠,唯有瑛妃一人屹立不倒、安安稳稳身居五妃之首。仅凭此事,便可知瑛妃才智过人,纵使身处险境亦无败落之象。”
“你说的不错。”听完倚华的话,我只觉若当真为我死去的一对孩儿讨回公道,难上加难。
若借由迟枥杷之口,只怕瑛妃会倒打一耙,借口迟枥杷服侍我多年,从未与她有过来往,如何不叫人以为系受了我的指示而加以诬陷?孟章与迟枥杷来往之时,若非凌合技高一筹,吩咐梁琦暗中仔细监视,只怕时至今日我亦不曾发现迟枥杷与林光宫的联系。迟枥杷在我身边服侍多年,今时今日方被凌合察觉出来与林光宫有所联系,显见他与林光宫的宫人平日里何等谨慎小心。如今,固然物证尚在,终究无法将矛头指向瑛妃。何况,我亦无人证可指认瑛妃与我小产一事有关联。到底该如何是好······
眼见我神色恍惚,倚华不由得担心几分,轻声呼唤我,“夫人!”
我回过神来,只觉自己此刻前所未有的无助。
凌合不忍道:“夫人,还请夫人宽恕奴才一时莽撞。”
“哦?”我不解地看向凌合,不知他为何请罪。
他道:“此事已然被奴才回禀陛下。陛下听闻,已然吩咐掖庭一干人等暗中调查迟枥杷、孟章及瑛妃其她近身服侍的宫人之来历。只怕到了晌午,便会有结果了。”
心头忽而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失落起来,我摇摇头,无奈而惋惜道:“若无真凭实据,只怕此计不妥——”
过了几日,掖庭传来消息,凌合回禀道:“回禀夫人,瑛妃贴身内御黄鹂、白鹭两个,不过暗中吓唬一番,便将事情全说了。可惜她们吐露的不过些微小事,上不得台面,难以对瑛妃判罪行。”
我彼时正在闭目养神,乍闻得此言,睁开眼睛问道:“黄鹂、白鹭吐露了何事?”
“回禀夫人,不过系瑛妃收受贿赂一事。为着御殿之内,瑛妃位分高,多少能分得些许雨露君恩,故而一些地位低下的嫔御时常托瑛妃引荐,借此获得些许恩宠。瑛妃倒也不拒绝,只吩咐黄鹂、白鹭二人依着钱财的高低,时不时引荐一些初入御殿的新人,雨露均沾。陛下正为此事夸赞瑛妃看得开,不似寻常嫔御,拈酸吃醋。”凌合想了想,回禀道。
“瑛妃这般贪财?”乍闻得此言,我当即问道,甚是意外。
“回禀夫人,瑛妃生父固然身在朝野,瑛妃当年亦因着家室得选入宫,到底架不住风水轮流转一说。时至今日,紫氏一族家室已然逐日颓废,早已入不敷出。若为着陛下每岁的俸禄,只怕紫氏一族撑不到如今。”凌合隐晦地提及紫氏一族家财出入一事,可算是给了我启发。
“你的意思是,瑛妃借雨露君恩一事敛财以维持家声?”我登时计上心头,心底甚是愉悦。
祖宗旧制:御殿之内,皇后每月俸例一千二百两;长贵妃每月俸例一千两;帝妃每月俸例八百两;五妃每月俸例六百两;贵嫔每月俸例四百两;九嫔每月俸例三百两;贵姬每月俸例二百两。余者不过依着位分依次递减下去。
依着瑛妃每月六百两的俸例,纵使尽数交与紫父维持家盛,到底杯水车薪。她会想出如此一招来敛财亦合情合理。然则不过贪财而已,如何能教皇帝就我小产一事追究到底?好在紫氏一族已是强弩之末,留待来日慢慢算账亦无不可。
“回禀夫人,据黄鹂、白鹭吐露:瑛妃积累的钱财除却留下一些用作己用,其余的皆送出宫去维持家声。如今算来,御殿之中但凡有些钱财在手的嫔御,皆或多或少与瑛妃有所交集,花了不少的银子以求君恩。”顿了顿,凌合补充一句道:“除却瑛妃每每送出宫补贴家用的钱财,奴才还查得瑛妃生父曾数次暗中私吞作为每届秀女雇车之需所用的一两户部库银且每每得手,只怕至今已有几十万两在手了。”
我嘴角蔓延开一抹凄凉的弧度,甚是痛快,“当日,惠妃因着与身在朝野的父亲来往过密,一朝受陛下冷落至今。如今,竟也轮到瑛妃了。只怕瑛妃生父所作所为,瑛妃定然知晓。只不知如何这般贪得无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