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旁观多时,心下早已明白以墨美人的家世容貌,居我之下不过一时之计,她总有一日会与我齐平,抑或凌驾我上。今时今日,她唯一的阻碍不过是她那副脾气而已。待到她拔去倨傲之气,便系她身居九嫔之时。
遭皇帝冷落多日的洛姬多日未见皇帝,今日一见之下,一袭玫瑰红娟纱金丝绣花百褶裙甚是光彩夺目,几欲夺去诸位嫔御的丰采。在魏贤妃的提携下,洛姬晋封和仪,风头大盛。
此时,按照计划,婺藕于阁外持螺钿紫檀五弦琵琶奏一曲《飞花点翠》,惹来众人瞩目。皇帝循声而去。晚春时节,琵琶曲《飞花点翠》轻盈入耳,宛如眼前雪花在随风飞舞,大片雪色间饰有翠绿点点,春意盎然之下,勃勃生机毕现,尤为新叶枯荣,转眼成空,随遇而安。
“申贵姬的琵琶技艺尤甚从前,令人旁观钦佩。”一曲毕,皇帝称赞道。
我在旁适时告知,语气依依,“启奏陛下,方才妾妃曾遇御花园有白母鹿一胎诞下三子,吉祥如意。”
洛和仪亦不失时宜地恭贺道:“白鹿诞子,且一胎三头,显见上天垂怜陛下,特降此连连好运昭示。”
“洛和仪此言极是。”皇帝点点头,甚是欢喜。挽了婺藕的柔荑,率领一行人入内。
待到宴席结束,已是傍晚时分,斜色夕阳之下,金灿灿一片光芒,犹如金乌飞过,挥动翅膀之余,金色沙粒一颗颗于风中轻盈飞扬,洒出一片妩媚多姿的霞光,甚是醉人婉转。
婺藕素来喜好海棠花,故而吩咐茑萝将许姬宴后所赠的《海棠蛱蝶图》挂于寝殿内之后,随即与吾等于暖阁用糕点饮茶,闲话家常。
宴席之上,客来应酬匆匆,吾等甚是疲惫,本欲回宫歇息一番,到底经不住婺藕如此热情相邀。何况宴席之上,如何能大快朵颐?不过是酒水填肚罢了。故而宴席之后,增成殿内,嘉敏、嘉温、恭修三个孩子嘻嘻哈哈,欢声笑语,甚是和睦友好。
“咱们四个姐妹,除了敏姐姐你,皆育有皇嗣。婺藕更是诞育下皇子,来日地位显见超越众姐妹之上。敏姐姐,你就不曾担忧么?”我瞧着敛敏抱着嘉温轻轻游戏,面容甚是轻松,不觉如此道,心下甚是担忧,取了一块百果蜜糕细细入口咀嚼,只觉果香甘甜可口,无愧婺藕的拿手绝活之一。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敛敏嘴角一丝惬意的舒心,恋恋不舍地收回了对嘉温的关怀,抬头对吾等三人道:“来日若我有福身怀六甲,只怕你又该担忧我会否遭人算计毒害了。”顿了顿,怫郁道:“该我命中注定有的,自然系她人夺不走的。清歌,你无需如此忧虑。”
“你此言极是。”袅舞微微蹙眉,取了朱漆描金紫檀木雕海棠花八仙桌上的杏脯一枚,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了方咽下,方缓缓道:“你看得开,别人未必看得开。单说皇太太后扶持之下,多少人恨得双眼通红、牙根痒痒。明明恩宠淡薄无奇,却位居六贵姬之列。墨美人纵使出身如此,依旧低你一等。此事说来,教她如何安心服气。”
“那倒未必。”敛敏微微一笑,犹如胜券在握,“今日已是初二。一月后的八月初八便系棣萱台择秀女的日子。届时新的姐妹入宫,还怕没人与她争宠么?”
我当即感慨万分:一眨眼的功夫,又是一次选秀大典。只怕此番除却择选嫔御,亦有为三王选妃之意。
亲王有正妃一、侧妃二、庶妃四,妾不定。焀王已有妾室一位,却无子嗣。纵然不立正妃,皇帝到底该填二位侧妃、四位庶妃方对得起焀王一脉。至于煍王、炾王,则连唯一的正妃亦休去。若眼下再不抓紧为其迎娶一位王妃,只怕皇帝会为天下人所诟病。然则,二王的心思到底如何,只怕皇帝依旧捉摸不透。如此一来,若要迎娶一位适当的王妃,还得由二王亲自提出。如此,方不致皇帝颜面受损。二王迟迟不肯提及续弦一事,想来便系皇帝,亦不好逼迫。
现如今御殿姐妹众多,再选入几个绝色佳丽,只怕如侯淑妃、墨美人之流亦招架不住,有失宠势头。然则色衰则爱弛。世间所有女子皆有衰老之势,唯有及时拿捏住恩宠势头,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想必当日侯淑妃扶持墨美人、魏贤妃扶持素昭媛,便系此理。墨美人姿容幽魅与侯淑妃容颜异曲同工,且出身高贵,或正为此处故得侯淑妃扶持。只可惜如今她们二人,一个位分至尊矜贵,一个显见恩宠失落,只怕再难有当日赠玛瑙项链这般情缘。素昭媛舞艺卓越,丽姿绵柔,故而得魏贤妃看重,此乃事实。
袅舞明理正心,诞育嘉温;婺藕墨眸纯真,诞育恭修;敛敏谨慎孤傲,有皇太太后暗中扶持。吾等四人合力齐心,自然恩宠稳固。然我现下担忧者不过旁人挑拨离间,致使敛敏如何谨慎亦蒙受不白之冤。
当日,敛敏晋升太仪,接连五日侍寝之后,曾噎膈吐食、面生黑子,幸得沈御医亲自照看,檀香照料,方病愈。可惜自此便再无多余恩宠,遑论母以子贵。吾等三人好歹有皇嗣护身,敛敏却是恩宠平平,连皇太太后的庇护亦逐日减退——皇太太后已然安排檀香回去侍奉,不再服侍敛敏,显而易见皇太太后对敛敏避世之举甚为不满。
如今敛敏以高髻纤裳、首翘鬓朵得宠圣驾前,本是令人欢愉。偏偏未过几日便月信愆期,沈御医再次久留云光殿,着实令人难料敛敏心思到底为何。如今便如此避世避宠,来日新晋嫔御后来者居上,吾等一个个为人刀俎鱼肉,该如何是好?敛敏到底系何想法?
我细细看着眼前正缓缓惬意饮茶的敛敏,眼神分外探究,企图搜寻出些微痕迹线索,到底一无所获。
只觉不过尔尔,却叫人不由得感慨起岁月无情来——今岁八月系新一届秀女大典,之后便有夕泽、云纤凝、仲飞蒹、仰筠佳、章卓君、冯氏、陈氏七位新人入宫。其中,皇帝以夕泽虽二九年华然‘浑如阆苑琼姬,绝胜桂宫仙姊’为由,册姬,赐号“如”,又以其素有气疾为由,赐入主星月宫凤华殿,恩宠典盛。余者册华贵人、怡贵人、慎贵人、忻贵人、选侍、承衣。
七女初次侍寝后晋如嫔、婕妤、娙娥、娙娥、婕妤、侍栉、侍巾。
众人有目共睹,七人中,除却如嫔,便只余二位婕妤、二位娙娥入得了皇帝的眼目。冯氏、陈氏不过是应个景而已,故而初次侍寝后,便再无招幸。
说来也巧,新晋嫔御中,如嫔位份最高,却因出了差错,故而迟了几日方入宫。偏偏正系这几日,御殿之内凸显祥瑞之兆——从南方移栽到御殿内的荔枝树,竟结出了二百多颗荔枝,故此如嫔分外得皇上的青睐,亦受皇太后喜爱。
觐见妃嫔当日,眼见如姬神彩端丽,进止闲华,每瞻视眄睐,光彩溢目,照映左右,当真配得上皇帝所言:含颦发笑,眼彩飞光,德美才秀,徽柔懿然,纤细娇妍,应和了那句“此中恐是兰花处,未许行人着意闻”。
御殿诸妃正诧异为何皇帝对如姬如此厚爱,即便我当年入宫亦不得此恩宠。此番一见,果真叫人惊叹世间竟有如此美貌。
初见如姬容貌之时,我在心底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如姬竟如此神似湘贵妃,纵使我与折丽人、素昭媛加在一起,亦不如她一人如此酷似湘贵妃——素昭媛若形似七分,折丽人便神形皆似三分;我若神似七分,如姬便神形皆似八分,恍如湘贵妃再世。
震惊之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我忽地想起凌合曾回禀我道:“启禀娘娘,奴才探听得知一则有关夕氏一族的小消息。”
彼时我见他神情既非庄重亦无玩笑,不觉好奇问道:“何等消息?”
“夕氏一族多年前,曾走失一嫡女。算来,便系当今如姬的姑母。论起此女容貌,夕氏族人皆叹息她定不在人世,早已转世投胎为如姬,只为如姬长得与那位嫡女一般无二。”
“哦?”闻得此言,我心头不禁有些惴惴:如此说来,若那位夕氏嫡女若尚在人世且被送选入宫,只怕她与湘贵妃之间的容貌,定然有着非同寻常的相似之处。只怕先帝对她会对湘贵妃一般。至于当今皇帝,只怕亦会对夕氏嫡女心生宠爱······难不成,当初皇帝当真对自己的······
然则看出这一点后,转念一想,我心下隐隐不安:论及辈分地位,湘贵妃可谓皇帝庶母,如何皇帝对她竟有如此情怀?倘若吾等四人并不曾有与湘贵妃这般神似抑或形似的容貌,那么,吾等四人是否依旧能得宠如初?
愫罂殿内,望着如姬那眼彩飞光的容颜,我的眼神渐渐失神起来,飘摇着往《五十弦瑟女图》飞去。
手肘传来触碰的温热感,原来系敛敏轻轻碰了碰我。
回过神来,我这才听到魏贤妃语带笑意道:“新来的如姬妹妹当真美貌动人,连咱们婉贵嫔与素昭媛、折丽人亦看呆了。”说着,瞧了瞧吾等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