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川时刻保持警惕的同时循循开口，声音清冽平稳：
“妖族如今的确陨落，但不至于到马上就危急灭亡的地步。自哀自怨毫无意义，若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何谈复兴？”
绥素深深吸气，再缓缓呼出，努力使自己平缓下来，攥紧的手一根根松开，只是指头早已冷得麻木。
攥握过度的酸胀，连带着心口的郁结都未完全消散，像堵着一团浸了冰的棉絮，又沉又闷。
她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但真就逼迫自己有了片刻的喘息——她的压力从头至尾都是在无形中逐步递增，梦中前辈每晚的叮嘱、身边桩桩件件事件的警醒、以及自己给自己施加的责任。
像三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起初她也不想管的，可后来她发现她做不到，看到许多妖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譬如今日，舒芜更是差点因自己而死。
目前已知的大妖只有她，她是被众望赋予而诞生，前辈们耗尽修为为她铺就生路，否则根本不会存活于世——
这就是她最大的压力所在，也是无法推卸的宿命。
她也知，段云川的分担不是无限的，他身上亦有自己的使命与牵挂，她不能真就自私地将自己的压力全数转让给他人。
段云川注意着绥素，她的泪还挂在纤长的睫毛上，像沾了霜的蝶翼，颤巍巍的却不再往下落。
许久后见能稍微冷静下来，便开口继续问道：“是发生了何事？”
绥素声线仍是僵硬：“今日有鼠妖与我聊了戮妖阁的事，我可以确定当时并无可疑的人在场，可事后陈管家竟突然出现，携带妖丹要杀了鼠妖。”
“陈管家？”段云川眉峰微蹙，指尖在佩剑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思绪飞速运转。
绥素点了点头，眼底翻涌的怨怼几乎要溢出来，“是苏府的管家。没想到……陈管家和戮妖阁竟是一伙的。”
“你有没有考虑过，不只是陈管家，而且整个苏府？”
绥素愣了一瞬，想起苏穆对妖的仇视，以及亲手杀了大哥哥的事实，便觉段云川这话十分有理。
但。
这样一来……
段云川不给绥素时间掂量，直接道出：“苏穆就是戮妖阁阁主。”
即使绥素心中已然有了准备，可心脏还是不可控的重重一滞。
段云川适时道：“并且我怀疑妖丹有监视的作用，妖一旦说出任何不利于戮妖阁的事，便会立即通知到对方，摧毁妖丹。”
绥素意识到什么，面色一白，后知后觉地苦涩涌上心尖，“据我所知妖丹毁坏，不论远近，妖必死，当时他们例外地并没有立即动手，而是等我离去后才与之会面……是早知我的身份。”
当时自己心绪混乱，没想那么多，现在仔细回想当时陈管家与舒芜的对话——恐怕是苏穆授意陈管家，诱使舒芜与他们联合起来。这样大费周章，不只是仇视这么简单。
绥素感到深深地恶意。
或许是想像杀了大哥哥般，杀了自己。
……不过幸亏如此，自己才有了救下舒芜的机会。
段云川知道绥素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一些纠葛，接着道：“所以，今日你已完成了初步的进展——引起苏穆的注意。”
听到这话，绥素松了松肩膀，好歹是完成了一件事。
“你只管继续完成不该做的，后方我会为你把控，皇帝那你无需担心，除非苏穆想两败俱伤，否则不会轻易发动皇帝的势力威胁到我们。”
定心丸就此种下。
绥素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胸口涨得满满当当，既酸涩又温暖，“我会加油的。”
今日好在段云川来了。
否则她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办……
说到这个——
绥素杏眼微睁，视线牢牢黏在段云川身上，眼底闪着藏不住的探究微光：“这么晚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段云川平静回复：“太子妃派人问我今夜你为何没回去。”
绥素闻言，全身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上回苏姐姐才教训过自己，自己又……
想到这说话都不由结巴，从供桌上一溜烟站回地面，拉着段云川的衣袖急迫地追问道：
“那，那，苏姐姐态度还好嘛？没有为难你吧？”
段云川看着绥素这副明明自身难保，还生怕自己被连累的模样，巍然不动地老实交代起当时的情况：“兴师问罪了一番，觉得定是我将你藏着，说京城内也就只有我与你较为亲近。”
绥素知道段云川就是个冷脸的，不论什么事情发生，他的情绪都鲜少有波动。
可现在单听着这些话，绥素也觉得当时的段云川定然是受了不少委屈。
“不好意思啊，回去以后我定会为你解释的。”
段云川倒是无所谓，名声而已他向来不在乎。如今早已经有不少京城人士传播自己与绥素各种谣言，他也不曾管过。
绥素胡乱摸了把脸，重整好情绪，拉着段云川就往外走，“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段云川本想挣脱，又觉得麻烦，便任由绥素拉着，雪絮纷飞落满肩头，她步子很快，时不时回头看看段云川是否跟得上。
段云川便被她带快了步伐，目光落在绥素的背影上，眼底神色不明。
走了一会儿，绥素就开始止不住地打起了喷嚏，白日还不算冷，她穿的不多。
夜里却因为飞雪温度快速的下降。
她本就怕冷，此刻更是遭不住了。一声接着一声的喷嚏，小巧的鼻尖都被冷空气冻得通红，连眼眶都泛了湿意。
原本她第一次见雪，还想途中稍稍欣赏一番，此刻却只想快速逃离。
那些雪黏在她鬓边发梢，化作细碎的水珠，让她瑟瑟发抖。
绥素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脚步却没慢，反而攥着段云川衣袖的力道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借到几分暖意。
段云川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耳尖和微微发颤的肩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他停下脚步，没等绥素回头询问，便直接开口道：“不是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