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国先帝与先后的葬礼办得格外隆重,我本想趁着人多眼杂带着无霄君与姜月离开,却是低估了如今的皇后。她允我们在后宫生,却并不打算放我们走。
一计不成又施一计,怎料计计都被人识破,如此一待又是月余。
无霄君如今臭得离二里地都能被人发现,原想把他丢进粪车,奈何庸国的粪车在一夜之间被换了形状,根本无法将人放进去。真真愁煞人也。
“轩王究竟给你俩下了什么毒?”我将记忆中习过的毒翻来覆去地对比,始终查不出根源。
春日已近尾声,阳光依旧灿烂。往日我嫌麻烦都没带无霄去汤池,今夜是不得不去了。
夜半已过,我先将姜月抱去汤池。自己与她一同泡着,“从前我俩同浴,你总挠我痒痒,如今我却挠不醒你。”
轮到无霄君去洗,我自己先被熏呛了。
“可千万别怪我,男女有别,我真不是故意让你邋遢至此的。”
我用衣服托着无霄君,尽量让他不沉下去,本就只想让他泡一泡,谁知道拉他起身时摸了一手的泥。
不就给男人洗澡,怕什么?还是个昏迷的男人。
我偏着头拿着衣服给他搓澡,这伺候男人的活我是半分钟都不想做!
抱着无霄君,我看了看汤池,毫不夸张的说,汤池都变色了。
回到和祥居,我开始计划明晚的逃离路线。这段时间,我几乎把整个后宫跑遍,唯有两条路线不曾走过,明晚便去试试。
我躺在姜月身旁,思考着这次庸国的大洗盘,月儿与轩王同死,按理最大的受益者是无霄君。可那日轩王说无霄已是阉人,月儿仍杀了轩王,这是不是意味着月儿一开始的目的便是杀轩王,而非帮助无霄君夺位。她要的许是平凡的生活,而不是困在权力漩涡里挣扎。
想到月儿,她身上的冥生蛊给了我启发。
如今的琴瑟院已变成冷宫,里面住着不少疯癫的妃嫔,大多数都是轩王死后疯的。
月儿在这里待了七年,冥生蛊一定在,可如今成为冷宫的琴瑟院嘈杂异常,冥生蛊喜静夜,定然会想办法逃离的。
我在脑花中思索着琴瑟院在皇宫中的位置,试图将自己想成冥生蛊,如果要逃离会往何方。
角落里的那人吸引了我,看她对墙而坐的模样,结果呼之欲出。她的体内竟有五条冥生!
还好撒的迷药够多,我将那人放倒取蛊,抓住她胳膊时,那可有可无的脉搏与月儿当初的一模一样。如果把冥生全部取出,她必死无疑,于是我只取了两条。
有了冥生的帮助,我终于找到了一条出宫的暗道!
事不宜迟,我将姜月捆在背上,拖着无霄君离开了和祥居。
暗道内只容我背着姜月前行,于是我不得不将无霄拖在身后。这路并不平坦,给无霄兜底的衣服很快被摩擦得破烂。
“真是个拖油瓶。”我吐槽着,将姜月放下,脱下自己外衣给他垫着。
黑暗中时辰难辨,出暗道时天空仍旧明月高悬。这是走了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不管走了多久,如今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我带着姜月与无霄君走入山林,准备找个山洞将他俩安顿好再去寻马车。
“这,是否过于顺利了?”
我心中疑虑重重,如今也顾不上许多。
查看了地形,我决定先与他俩在这处休息片刻。这林子果然幽静,未入腹地也没有野兽,藏身两个时辰应是没有问题。
我将他俩安排妥当,用最快的速度寻到一家客栈偷了一架马车。
这事儿能做得如此炉火纯青得多亏从前姜月的‘教导’。
回到树林里,我开始给马车改装,将他俩放进马车时天已微亮。
“也好,上路吧!驾”
驾着马车,在庸国境内一路畅行,偏偏到边境时需要文牒。于是索性宿下,如今之计也只能靠智取了。
趁着夜色我潜入郡守府中,复制一份通关文牒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第二天我带着姜月与无霄君离开了庸国最后的疆土。
这一切顺利到令人难以想象,当我一边驾马车一边思考这事情的来龙去脉时,一柄羽箭直直射在马车顶上。
这是告诫!
我极目远望,前方竟整齐排列着军队。
棋差一招,没想到就这样被她算计,如今我既不能折返,亦无法前行。
“交出姜月,朕或可网开一面!”
中气十足的声音,是狄裴无疑了。我想伸手招呼,才想起自己的脸在朝露身上。而且我如今还是个哑巴!只怕那字条还没递出去我们已经变成筛子了。
狄裴见我半晌没有反应,便大喝一声。
我掀开帘布看了看姜月,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将你托付给任何人!
我飞身而起挡下狄裴的大刀。
“雪寂!”
狄裴自然震惊,雪寂倒修才是这门武学的正确打开方式。当初他与姜维仁达成协议,却故意让我和姜月按顺序修习雪寂,不就是害怕我和姜月将雪寂修成后他无法掌控吗?如今见我会使真正的雪寂,他不得不思考一下我的真实身份。
“还识得雪寂,却不识旧时盟友。”我轻蔑看着他。
“你是,安遇?”
狄裴却很快反驳,“怎么可能,洛二爷可是将你的尸体送回了姜家。”
我心内不由得叹气,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无霄君到底在谋划什么?为何要让人误以为我已经死去。难道他早就料到今日之祸?
不好!
我将狄裴拉入马车内,利箭果然如雨般落下。
怪不得庸国会这么轻易放我和姜月离开,原来是想以此为饵引狄裴至两国边境,狄裴一死,陈国必乱,到时庸国正好趁虚而入。果然是好大一步棋,怪不得要用如此久的时间铺垫。
“你带了多少人?”我看着狄裴递出纸条。
“五百精锐在侧,后方有两万人军队压阵。”
如此,倒没有我想的那般艰难。果然是做帝王的人,比以前要惜命许多。
“怎么才能唤醒姜月?”我用刀抵在无霄君脖子上,鲜血流下他却纹丝不动,看样子测不出来他是不是装睡。于是我丢出一张字条让狄裴念出来。
“别再白费力气了,月儿已经死了!”
“不可能!”无霄君一下坐起来,一反常态大吼。
“她的身体早被冥生咬噬得千疮百孔,她早就不想痛苦地苟活于世,如今她解脱了,为何你们还不放过她!”
不知是不是这话刺激到了,无霄君口吐鲜血。
一滴血悄无声息落在姜月指尖。
无霄直勾勾看着姜月,然后倒在地上。我连忙探脉,还好他只是昏迷了过去。
正这时,姜月动了一下!
“无霄,无霄,你怎么了!”
姜月一反常态推开我,直接趴在无霄胸前哭起来。
这情形震惊了我和狄裴。
“姜月”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该死的恶毒女人,都是你的错!”
姜月作势要掐死我,我看着她眼底的恨意,她是没有认出我所以才这般陌生?
“姜月,她是安遇!”狄裴在一旁说道。
听见安遇二字,姜月顿了一下,又很快咆哮起来。毕竟如今的我顶着一张别人的脸。
是她,庸国皇后,这一切都是她的手笔!
我飞身离开马车,直奔城墙之上。
她见我到来,满脸微笑,“才发现?”
“皇后娘娘好谋划。”
此间只有我与她二人,她亦不遮掩,笑靥如花,对如今的结局很是满意。
“得多亏你,姜安遇。”
她看着我,又不像是在看我。她的目光幽幽,看得我浑身难受。
“我与月儿虽不是一房所出,但我俩却比亲姐妹还亲!”
她似乎在暗指我和姜月,毕竟我与姜月亦是如此。呵,疯子的恨总有些莫名其妙。
“同被氏族选中,从此我和月儿便带上了枷锁过日子。我们明明说好的,永远做好姐妹。即使入宫为妃,也绝不背叛彼此。可偏偏无霄出现了,他一出现就把月儿的魂勾走了!月儿竟想为了他抛弃我!为了一个男人,她要抛弃我!”
她的声音在颤抖,语气中有恨有悲更有遏不住的怒。
“我怎么舍得让月儿离开我呢?哈哈哈,那日我伪造的信件明明是邀无霄出府,为何她跟去了!为何她要挡住那一箭!”
她伤心极了,抱着空气,抚摸着什么。“那柄箭被我放在毒液里泡了整整一月,明明是给无霄准备的,为什么被她接住!啊!”
“无霄,凭你也配!”
她忽然将视线转向我。“姜安遇!你那么特别为什么不早点出现!为什么不早早把无霄的心夺去!”
我被摇晃着,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月儿命悬一线,我自然着急。无霄寻遍庸国没有找到救治她的方法,却在陈国发现了。”
皇后又转头看着我,“那东西你很熟悉。”
“可冥生蛊只能拖住月儿最后一口气。我们一筹莫展之时,你出现了,你知道你体内的蛊王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吗?偏偏这蛊王早与你一体,根本无法取出。无霄自诩美貌,对你施美男计,你不曾心动,他却把持不住了。哼,这就是男人,恶心至极!”
这与姜月又有什么关系?我满是困惑,又听她娓娓道来。
“你待姜月赤诚,若她有难你自不会袖手旁观,和祥居不过就是为你俩搭的戏台罢了。你为她淋雪满头那天,我仿佛看见了从前的我与月儿。我原本以为只要你心甘情愿交出蛊王月儿就能重生,原来一切不过是我痴人说梦罢了。”
“她还是选择了离开,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留下她自以为的最好的安排,这一切明明就非我所爱!”
“你不是好奇姜月为何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是我用月儿的血专门炼制的情蛊。”
我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人,无声说,“亡者血,至毒蛊。她明明已经死了,你依旧不肯放过!”
“谁说她死了!她现在不是好好活着吗!等无霄君醒来,哈哈哈哈,这世上终于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姜安遇,好好替本宫看着吧,看看月儿是怎么与无霄双宿双栖的。只是可怜陈国的大王了,哈哈哈”
她就这样施施然离去,留我一个人看着阴云密布的天。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