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国皇后说什么?”狄裴走上前,如今他已不再怀疑我的身份。
“她此来并非为取你性命。”这许多话里我只能将这话写在纸条上。
“那姜月是怎么回事?”
我欲言又止。狄裴看着我,不得到一个准确的结果誓不罢休的模样。
“回家找干爹吧!”
看着纸条,狄裴愣了一下,然后立即召人前来安排返回锦城一事。
霎时,无数羽箭从天而降,庸国皇后从庸国都城追到边境,即便知道杀不了狄裴,该做的样子也得做足。
马车疾驰,姜月仍在昏睡中。我看她许久,又看了看无霄君。狄裴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几次,最终忍不住开口,“安遇,你的脸?”
“被无霄君找人换了。”我用手指了指昏睡着的无霄君。
“你和姜月在庸国,过得,好吗?”
狄裴说这话毫无底气,好不好他不知?只是为何多此一问,我心中讥笑,曾经的赤子之心在帝位上煎熬久了也终是变了。
姜府,正门比从前气派,不远处还有几十个暗卫守护,如此可见在我失忆的这五年里狄裴把姜家人保护得很好。
“姜月,安遇!”
田明珠第一次越矩走在姜维仁身前,看着陌生的我她竟第一时间认了出来!看着昏迷的姜月,她心如刀绞。
狄裴简单交代了几句,把我被换脸和姜月中毒的事说了以后便离开了。如今身为一国之君的他,也不再似从前自由。
姜维仁一搭脉便知道姜月是中蛊了,又搭了无霄君的脉,脸色变得难看。
“至情之蛊,需种三次。”
正视姜维仁的目光,我却只能表示是我疏忽大意。
人心中一旦有了成见与怀疑,无论后来者做什么,都只是抹黑。
庸国皇后能三次得手,必定和那庸国后宫的汤池有关。只是,为何我没有中蛊?
我刚这样想,姜维仁示意要看看我的脉象。我伸手过去,姜维仁叹一口气,“原是如此。你体内的万蛊之王为你挡下一劫。”
听他这样说,我立马表示愿意与姜月换血。
姜维仁摇摇头,“已深入骨髓,换血也回天乏术。”
我不由得跪在地上,连神医传人都摇头的事情,我除了愧疚道歉,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安遇,快快起来。”
姜维仁老泪纵横,“若不是你以血滋养姜月,只怕她活不到今天。”
方才他给姜月探脉应是知道了一些,可这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即便以血养就,我仍没有救下姜月,终归是我的错。
为救姜月,姜维仁一头砸进书房寻找解蛊之法,干娘田明珠便日日寸步不离地守着姜月。
“干娘,你休息去吧!”我将字条递过去。
干娘此前在姜月假死时落下的心病如今又在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复发了,夜晚更深露重,她更应好好休息。
田明珠拉着我的手坐在一旁,“干娘看得出来你瘦了不少,能把姜月从庸国带回来,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我摇摇头,表示“是我没有照顾好姜月。”
若知道庸国皇后会使这卑鄙手段,我说什么也不会留在庸国皇宫那么久。
“当年是干爹与干娘愧对于你。”
田明珠说起当初同意姜月假扮婢女与我参加秋选一事,我由此想到,“干娘,当初干爹可以控制我体内的蛊王,如今不能再控制一次吗?况且,蛊王都可控,区区情蛊怕什么?”
田明珠看了看字条又看着我,觉得我还是那样天真。
“傻丫头,当初控蛊已舍去你干爹九成修行,何况,情蛊只能由种蛊者控。”
“庸国皇后可以?”
田明珠摇摇头,“只有姜月与无霄君可以。”
这下事情又陷入了死循环。
姜月与无霄君中蛊又怎么可能知道如何控蛊呢?
回陈国的第三日,姜月先于无霄君醒来。
“无霄君,无霄君”
姜月一睁眼,直接无视我与干娘,满心都是无霄君。
“姜月!”
我嘶哑的声音喊着她,姜月愣了一下,“娘,她是谁?”
姜月还认得自己的母亲田明珠,然而看着我这张陌生的脸却不认识了。
灵光一闪,我有了主意。对干娘田明珠眨眨眼,我顺势跪在姜月面前,“姜小姐,求求你放过我的夫君无霄君。”
听我这样说,在场的人都震惊了。
干娘很快反应过来,但目前并不适合帮腔。
姜月很明显被我的话唬住了。
于是我趁热打铁将一股真气逼进腹中,“姜小姐,我已怀了无霄君的骨肉,请您另择佳婿。”
这时干娘才开始说话了,我们向姜月施压,想确认这蛊究竟是什么段位。
姜月走到我身前,看了看我又瞟一眼我的肚子,猝不及防,她一掌打在我的肚子上。
我故作流产的模样,下身见了红色。
她很得意的模样,“现在就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与无霄君在一起了。”
中了这蛊竟会嗜杀成性,姜月如今已是走火入魔。
姜月靠着体内蛊的指引很快找到昏迷的无霄君。
“无霄君”姜月一直呼喊,无霄君毫无反应。这是狄州的假死药,亦是我们对姜月体内情蛊的第二个试验。
“姜小姐”我换好衣服后再一次出现,“你不喜无霄君已娶妻有子,所以将他打成重伤,如今他已身死,你还不放过他吗?”
听我说无霄君已死,姜月二话不说就准备给自己一掌,这是想殉情?
迫于无奈,我不得不把姜月拍晕。
无霄君醒后,在我们都以为他会奔向姜月时,他转身看向我,眼底情绪复杂。半晌,说出一句,“现在你满意了吗?”
或许别人不懂,我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把我当成了月儿,认为这蛊是我给他下的。只是,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为何不像姜月一样‘失心疯’?
“双生蛊。”
姜维仁只是平静说出这句,看向我的目光却不再和善。这下,我浑身长满嘴都解释不清楚了。
现在回忆起庸国皇后那诡谲的笑,终于想明白是为什么了。嫉妒使人面目全非,她的嫉妒是一把浸毒的双刃,既挑拨了姜月与我,又挑拨了姜家与我。如今,我在姜维仁眼中彻底变成了迫害他女儿的卑鄙小人了。
我不得不承认,她比起月儿,更适合坐在后位之上:敏锐洞察人心,抽丝剥茧复盘,步步为营,最后四两拨千斤。
“干爹,我知如今这一切已非我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我只求您能给我半个时辰与姜月独处。”
姜维仁看着我,并不想应允,是干娘田明珠劝他,最后我来到姜月卧房。
“姜月”我轻抚她的秀发,眼底氤氲泪水,“是我掉以轻心让这一切万劫不复。不过你放心,喂我蛊王的老人说过,这蛊王在我体内待十五年后便可由我召唤。如今十五年已过,我可以让它离体了。”
我割破手腕,让血将浴桶里的水染红如此便确保能将蛊王顺利引入姜月体内。
“很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与姜月面对面坐在浴桶里,半刻钟后蛊王离体的瞬间我离开浴桶。
嘭,门忽然被人打开。是无霄君!
“她说的没错,你果然要渡蛊给姜月。”
无霄君准备拉出姜月自己坐进浴桶,如今蛊王离体我尚未恢复力气,按理说干爹干娘听见动静应该立刻赶来,为何还不见他们踪影。
“别指望那两个老不死了,我替你报仇了。”
“你!”我急火攻心吐了血。闻见我的血腥味,蛊王在浴桶里活跃起来。
无霄君已经拉住姜月的手,只需一拽姜月便会离开浴桶。
“无霄君!”我拼尽全力想阻止,却有心无力。
眼睁睁看着姜月被甩到半空,忽然之间,姜月又回到桶中。
看见是狄裴,我松一口气,让他赶紧把蛊王逼进姜月体内。
无霄君发疯一样往前阻止,我死死抱着他的腿,用头靠近他,右手将发间那枚簪子插入他的大腿。
中毒后的无霄君轰然倒地,我最后看一眼狄裴,“护好她。”
在我闭上眼睛的刹那,我分明看见了飞奔而来的姜维仁夫妇,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陌生的人影。他似乎在对我笑着说着什么。脑海中开始闪现出一些从未见过的画面:(碧海的密陀谷被外界誉为神医谷,其祖师曼沙的传人又被称为药仙传人。姜维仁是药仙的第五代传人。
能成为药仙的弟子已是人中佼佼,更何况药仙传人。
姜维仁丹心赤诚,做事一丝不苟,这本不是什么多大的优点,偏偏就是他如此坚持,十年如一日,终积跬步以至千里。
密陀谷每隔十五年便放榜招生一次,报名者与入选者往往千里挑一。与姜维仁同期入学密陀谷的共有七人,唐傲便在其中,也正是因为他的迫害姜维仁不得不自废医术从大名鼎鼎的药仙传人沦落为锦城的药贩子。
唐傲与姜维仁之间的恩怨若敞开了讲也不过就是两个弟子为得师父青睐而暗中较劲的事,偏偏有居心不良的人将这事推上国家层面,认为唐傲不敌姜维仁便是庸国不敌陈国。当时唐家之主已是庸国宰相炙手可热的候选人,唐傲作为氏族的一份子自然不允许这样的论调从密陀谷传出去。于是便有了后来对姜维仁的百般迫害,更有甚者借唐氏之名行事猖獗,唐傲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放任,最终事情败露,祖师曼沙将七名弟子全部逐出密陀谷,从那以后密陀谷便不再对外招收弟子。
姜维仁回到锦城不再行医济世,只做做药材生意,不曾想被逐出师门的另外六人将被逐一事的责任全扣在姜维仁身上,如此一顶巨锅,姜维仁心中不认,但从未反驳,对同门的步步紧逼他皆照单全收。非他懦弱,道心不在此罢了。
后来,姜维仁与青梅田明珠喜结连理,十载无所出,田明珠愧疚不已更难有孕。也许是上天安排,又或者是有人知道姜家夫妇无子定会善待幼儿,于是在暮秋的一个早晨,姜府门前被人放下一个弃婴。
田明珠对养子姜峰视若己出,日日悉心照料,心底的阴霾一扫而光,没过几年竟有了身孕。这一消息很快传到唐傲耳中,对姜府一门的绞杀一触即发。若不是姜维仁釜底抽薪,用一把火烧了姜府并自断右手经脉给世人演一出苦肉计,恐怕亲生女儿姜月早被人暗算死于腹中。
府中火光冲天的那一夜,曼沙第一次来到锦城。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多年不见恩师,姜维仁当即跪下。曼沙掀起软绸看了一眼尚在襁褓的婴儿。
“可取名了?”
“尚未。”姜维仁连忙叩头,他明白过来,曼沙这是想收自己女儿为徒!“请师父赐名。”
“火如红,夜如昼。赤子之心,始终无改。”曼沙看着远处熊熊大火,又看皓月当空,片刻后道,“姜月如何?”
“姜月,姜月。”姜维仁对曼沙连连叩谢。
“五年后去梧城一趟吧。”
曼沙说完便离去。
半刻后田明珠一行人才回过神来,却对方才曼沙出现一事毫无印象。这便是密陀谷从不轻易示人的闪念术了。
姜家基业随大火付诸东流,被废了右手的姜维仁彻底淡出唐傲几人的视野,过上了真正“贩夫走卒”的日子。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姜维仁学医几十载,虽不能再抬手治病,脑海中的学识却从未忘却,于是便在潜移默化中培养姜月,让她会医而不自知。
对于姜维仁来说,能提壶济世是人生的快事,不能行针遏疾也不算遗憾,他求的从不是赫赫声名。因此平日教导姜峰与姜月也从未有功利之意,只盼两兄妹能平安顺遂。然,天不遂人愿,自梧城带回安遇后,属于姜氏的动荡悄然而至。)
“她死了,该下一个了吧?”
“走吧,去见见下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