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年关,原本死寂沉沉的后宫忽然就热闹起来。
各宫张灯结彩,耀眼的红与金成了另一道风景。
我一向无心搭理这些,宫人皆按贵妃的指令做事,我正落得清闲。
冬日寒风正是凛冽,我坐在前月搭好的秋千上随着风一起摇摆。
她们或许觉得我真是个疯子,但,没有宣之于口的腹谤不算‘夸奖’。
庸国的冬天是有雪的!
初雪在腊月下半旬到来。
不知是否因为修习雪寂的缘故,我在四更醒来迎接了这场雪。
我被眼前的景色惊艳,原来这就是‘地白风色寒’的情形。
几片雪花随风飞向我,此刻或许正是时候。我飞身接住飞来的雪花,刹那间我亦仿佛变成一片雪。
感觉到晚香妃正看着我,便这么轻轻一飞,我来到她的身前。
“喜欢雪?”她看着我,双眸似有星辰大海。
“初见,的确欢喜。”我一边点头一边拿树枝在雪地写下,也不知她是否识得。我一语双关,虽然不再执着于她就是姜月,在心底我仍希望我与姜月从未分离。
她眉头微蹙,或许并不认识我写的。“方才见你如雪精灵般。”
听她回答,我喜上眉梢。无论她识与不识,我都开心。
“你要再看一次吗?”我比划了两下。
她点点头,我又飞入雪中。白雪纷纷遮住视线,她似乎在对我微笑。
见她向我招手,我从雪中飞回。
“娘娘也喜欢雪吗?”我胡乱比划着,不再去写字。
她轻轻嗯了一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雪。伸手从我发上揭下一撮雪,雪寂能令我周身白雪不化,她很惊奇。
我再次飞身出去,手捧白雪而归。
“他朝若是同淋雪”她低声沉吟。
我看了看她,用力一扬,手中的白雪自她头顶落下。
那抹惊慌的神情一闪而过,我连忙将她拉入怀中。还好,左手拉斗篷的速度够快,否则还不知是何后果。
明明我俩身高相仿,此刻却觉她小鸟依人。
“我身子向来虚弱,淋一次雪恐大病一场。”
听她这样说,我想起方才那句“他朝若是同淋雪”,其中遗憾可想而知。
“我帮你淋雪如何?”我指了指她,又指了指我的头。
这一次我奔跑进入雪中,白雪似柳絮纷纷扬扬布满我的发,只是为何我会这样难受?
直到头上全是白雪,我回到晚香妃身旁。她抬手为我扫下满身的白雪,“回去安寝吧!”
我垂眸欠身,一切又变回那陌生的模样。
这样的天,不知月儿是否回了琴瑟。我从琴瑟后院进去,满院的红梅竞相开放。
为何我闻不见这梅花的香味?回想起第一次来琴瑟,连晚香妃都闻见的异香我却毫无知觉。这琴瑟里面究竟有何怪异?
“你回来了?”
是轩王的声音。
这人做帝王不累吗?四更了还不睡满宫跑,真给人添乱!
我脑子飞速运转思考脱身之策。
不对!这是她对月儿才有的温柔。难道我又被错认成月儿了?所以,那人偶真的会动!
轩王想靠近,我的身后一道无形屏障产生。怪不得每次他都坐在门口,原是如此。
“今年的初雪甚晚。”
轩王开始自说自话,里面却没我想知道的事情。若他能透露下我溜出宫是否有活命的机会就好了,或者直接告诉我这皇宫里守了多少位高手,让我死了偷溜的心也行!
直到轩王离开许久月儿的人偶都不曾动过。
一大早宫女就开始忙碌起来,连真病弱的晚香妃都免不了参与家宴,何况我这个装病的。话说回来,我不过一个贵人,她们从衣服到首饰就挑选了一个时辰,由此可见晚香妃得多遭罪。若她是姜月,只怕此刻已气得跳脚了吧!我不自觉笑起来,一想到是姜月跳脚便觉有趣。
第一次能光明正大离开和祥居,想着一会儿可以到处瞧瞧,我的心已然雀跃。此时此刻我理解了姜月的‘笼中论’。
离开和祥居没一会儿就遇见贵妃的轿辇,真是憋屈。
一行人来到谷满殿,等了半晌,轩王姗姗来迟。
从我所在的位置望过去,大概能分清楚轩王的嘴巴鼻子安在何处。还好隔得远,敷衍行礼也不会被发现。
酒过三巡,贵妃提议表演才艺,大多数妃嫔跃跃欲试,轩王点点头。
古筝弹完,琵琶声起,鼓上舞毕,剑舞又起,场面热闹非凡。观轩王反应,似乎兴致缺缺。
“臣弟听闻当年晚香妃一剑能斩断空中白雪,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观。”
这声音,洛二爷!他自称臣弟?轩王之弟无霄君!
晚香妃能一剑斩雪,这是雪寂正序里最终篇的武功,她,是姜月!
我双眼死死盯住晚香妃的脸,若她真是姜月,为何她的血会不同?为何她不认我?她为何变得如此体弱!
晚香妃站起身来,笑着解释那不过坊间夸大其词,众所周知她病弱体虚,连剑都拿不动又何况舞剑。
听晚香妃这样说,无霄君没有步步紧逼,却在下一瞬将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该怎样形容这被人凝视的感觉,毛骨悚然又令人作呕。
“陛下,臣妾听闻无霄君在陈国收获颇丰,可否请他讲一讲陈国的风土人情?”
贵妃说完有意无意瞥了我一眼。
轩王示意,隔着屏风可以看见无霄君站了起来。
“陈国虽有不少风俗异于大庸,但很快便会成为过去。”
宗室子弟嘲笑无霄君,说他在陈国筹谋十载也不过攻下二城,要知道陈国疆土虽不比大庸广阔亦有三十五城,要想顷刻改陈为庸谈何容易。
无霄君却不解释。
另一边贵妃又有了主意,轩王让她安排便是,转头命无霄君陪他出去走走。
轩王不坐殿上,现场氛围更加热闹了,一个个推杯换盏好不惬意。
我要不要跟去看看?还是算了,无霄君的武功绝不简单。我再次将目光转向晚香妃,方才贵妃说起陈国时只看了我并没有看她,所以她不是陈国人吗?那无霄君的一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直到宴席结束轩王和无霄君都没有回来,回和祥居的路上我有意走在晚香妃身旁,我能明显感觉到她在发抖,是冷的?别的妃子都有轿辇,她却没有,所以她在这宫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吧!
在我还这样想的时候,属于晚香妃的暖轿来了。这,真有些尴尬。
她示意我一起,刚走上轿内就是一股暖气。原来不是她没轿辇,是这玩意儿需要加热才能使用。所以,这是不是侧面反映她在这宫里过得还行?
我有意无意将目光看向她,她始终正视前方。
一剑断白雪,这是怎样的奇观。这样柔弱的手真能厉害如斯吗?
回到和祥居我久久不能平静,思来想去都无法得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深夜,宫人熟睡,我又坐在晚香妃寝殿之上。
她的呼吸与姜月截然不同。
“与其这样苦恼,不如直接找他问个清楚。”我这样想着,一纵身离开了和祥居。
琴瑟依旧如常冷清。
“这位娘娘,再往前便没有生路了。”
半空中拦着我的果然是一位深不可测的高手。像这样不能探知气息的武者,不知我能否打过。
本就是哑巴的我也不想与他多费口舌,使出雪寂凌厉攻去。
两个身影就这样在夜空缠斗,比武力值我或许稍逊一筹,但比耐力就不一定了。毕竟这是我在和祥居闭门不出时特意苦练的技巧。
“还在看戏?”
果然,那人不敌之后又喊来了一个。
对付两三个我应当没有问题。
可,第二个不敌之后齐刷刷出现的五个算是怎么回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一溜烟跑了。
“可要上禀?”
“无须。”
他们说完便又不见了踪影。
“这宫我果然不能靠武力逃离。”
心里这样想着,我准备回和祥居再闭关几月。
“姜小姐。”
是无霄君的声音,他竟不唤我的称号!
我自空中落下,站在他身前,端详他的面容,与当日别无二致。
“洛二爷!”我大喊,忘了自己是个哑巴发不出声音。
“可是感谢我?”
原来是他毒哑了我!我上前捏住他的颈子,他毫无反应,笃定我不敢拿他怎样。
若我再用力,他必死无疑。
“你的脸,还想要吗?”
画布上一名女子长着我从前的容貌,穿着打扮一模一样。
“她叫朝露。”
朝露,被姜月救下的斛辛城主之女!
看到我眼底汹涌的怒意,无霄君讥笑起来,“你想不想知道,你的好姐姐姜月身在何处?”
“你会这么轻易告诉我?”我恶狠狠看着无霄君。
他读出我的意思,又漫不经心笑起来。
“晚香妃若知道你与她相处半载还茫然不知,怕是后悔为你这捡来的妹妹付出那样惨痛的代价。”
这一刻,我宁愿他在骗我。
“好好陪陪她吧,毕竟,也没几日可活了。”
无霄君朗声大笑,扬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