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范溪音和墨阳面对面坐着,她亲自为他沏茶,墨阳满眼柔情快要溢出来。
范溪音并未注意到他灼热的目光:“其实你不用特意来,他不喜欢你,要是被他发现你来过,他会不高兴的。”
墨阳并不在意傅景桓的感受:“你只关心他高不高兴,那你自己呢?他那样对你阿音你可欢喜?你被困在这里无法实施心中的抱负,阿音你幼时可说过,你最大的愿望就是与你的君上兄长并肩而战,你想要做自由的鸟,九天翱翔的凤,想同那些男儿郎一样征战四方的,如今被困于深宫,被困在仇人身旁,你并不欢喜,你有勇有谋,丝毫不输于男子。”
她并没有任何感触只是淡淡的说:“其实比起傅景桓,我更不愿意见到你。”
愣住的墨阳不明所以:“为何?”
抿抿嘴的范溪音看向了他:“我见到了你就想起了阿希吉尔,想起了阿希吉尔和南诗媚的过往,你认为自己与傅景桓相比又高尚到哪里去呢?阿希吉尔同样为了一己私欲将南诗媚困住了一生,他们相爱又彼此恨的痛不欲生,墨阳,我无法忘记你作为阿希吉尔做过的那些事。”
“可那些事并非是我所愿,阿音你不是南诗媚我也不是阿希吉尔,我更加不会像阿希吉尔那般的对你。”墨阳着急的解释害怕她误会了自己。
摇头一笑的范溪音眼神冷了几分:“可是你们是同一个人,南诗媚痛恨的,我也会牢牢记住,而且你的存在会威胁到我哥哥所以我不愿意更不想见到你,大荒之中我将你误认作哥哥,若是给你造成造成了什么误会我很抱歉。”
墨阳有些许的失落:“可是我们才是最亲的人,范旭泽不过是我的一部分,难道在你眼里我还不如他重要吗?”
“是!他是我哥哥,是养育我长大的人是与我骨肉相连的至亲至爱,你凭什么觉得你会比我哥哥重要?墨阳,当年之事纠结是如何,傅景桓到底是不是死于我之手,我只想让你告诉我真相。”范溪音对于他提起范旭泽感到冒犯和不悦。
沉默片刻的墨阳低下了头:“阿音,其实与你纠缠了三世的人并非只有我,还有傅景桓,阿希吉尔那一世,傅景桓转世为你的哥哥,南疆国的少君,你与他虽是兄妹却也是相爱的,只是他不记得了,你们本想相守一生,一个终生不娶一个终生不嫁,傅景桓的确死于你之手,他死了之后,你也跟着他走了,但是并非是他想的那样,你没有背叛他更没有真的想害他,他误会你了,阿音我也是醒了之后才意识到上一世原来傅景桓他也在的。”
范溪音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她起身就要往屋里走,墨阳急忙追上去:“阿音你听我解释…..”
她抬手就是一耳光甩在他脸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是我不问,你就要一直瞒着我?我不想见到你,离开这里,墨阳你并不比傅景桓高尚到哪里去,至少他行事坦荡从不遮掩,爱恨分明,我还有一些事想问明白,为什么只有我不记得那些事。”
“我不知道,阿音我没有骗你,更没有想刻意的去隐瞒你这些事。”墨阳想去抓她胳膊被她给躲开了。
憋着一股气的范溪音背过身去:“我说了不想见你,走!”
欲言又止的墨阳看着她的背影最终没有再说话离开了,在他走后范溪音气血上涌一口血喷了出来,她意识开始模糊往后倒去傅景桓伸手接住了她。
傅景桓打湿了帕子为她擦试着脸上的血渍在看她难受的瞬间还是心软了,他凝聚灵力为她疗伤,这次她是因真气暴走而损伤了内脏导致的吐血。
他突然想起她从前也是个明媚活泼的少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小心谨慎心事重重笑容也逐渐变少了。
就这样傅景桓一直守着她到后半夜,范溪音才昏昏沉沉的醒来,她一睁眼就看见靠在床边困倦小憩的傅景桓,坐起来的范溪音注视着他的脸回想起上古蛮荒中的他,那个少年爱的热烈满眼柔情,她不自觉的靠近了几分伸出手想触碰他的眉眼。
下一秒警觉的傅景桓睁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那双漂亮的眼睛还带着锋芒,他下意识的警觉反应过来后迅速松开,眼神也转变的很快:“怎么就醒了?”
范溪音捕捉到了他眼中的锋芒,不过她并不是很在意:“有些饿了就醒了。”
傅景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让人去传膳你且安心躺着。”他起身准备出去。
“其实我知道你心中仍然心存芥蒂,只是不想表露出来,夫君也不必勉强自己与我装的一副相敬如宾的样子。”范溪音看着他如今的样子知道他心中肯定百般难受。
停下脚步的傅景桓没有回头:“这日子总是要过下去,与其带着怨恨两人互相折磨不如就稀里糊涂的过下去,将你拱手让人我做不到,不恨你我更做不到,你我就如此的过下去吧。”
她紧握住被角望着他的背影:“可你很清楚不是吗?这样装下去总有一日你我是不可能…..”
“那你让我怎么办?放你走吗?我说过了我是绝不可能放你走的,更不可能看着你依偎在别的男子怀中,你是我的妻子,此生你只能守着我过日子,也只能依靠我。”傅景桓不敢转过身来面对她。
爬起来的范溪音坐在床边有些哀伤,她抿着嘴低垂着头:“若你怨恨难消,那你杀了我吧,就将我埋在不周山陪着你,把我的元神封印于此也算是放过你我彼此。”
转过身来的傅景桓走向她,他的眼神是不解和一些质疑:“你一心求死可有想过这具身体并非是你自己的?你没有权利替初玖做决定,更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死,因为这具身体不是你的。”
错愕的范溪音一下子就愣住了,她仿佛忘记了原来自己的身体早就化为灰烬在那座山洞里被自己亲手毁掉了。
傅景桓弯下腰抬起手摸上她的脸轻轻摩擦着:“这副皮囊已经完全与你融合了,阿音你我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你一袭粉衣站在那里与那个时代格格不入,你眼里没有死亡的畏惧,只有对未知的渴望和探索还有救世的神性,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我一定会将你牢牢的抓住不放,就算我得不到也不会把你让给旁人的,你一定是我的帝后,阿音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下去吧。”
拽住他手腕的范溪音抬眸对上他的双眼满眼的哀伤:“你叫我如何稀里糊涂的同你这样过下去?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我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都曾想置对方于死地这样的深仇大恨,你真的能放下?”
红着眼眸的傅景桓扭头一笑松开了她直起身子道:“既然没有爱,那就各取所需吧我给你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地位权势,助你和冥界扶摇直上,你便做好我的帝后做好我们孩儿的母亲,你美丽聪明有野心,身份尊贵我需要这样的妻子,做不到爱,就学着如何做一位优秀的妻子吧,我穷尽一生得不到的爱如今也不奢求了,阿音当下的我还能与你装作若无其事,你就不要得寸进尺。”
“傅景桓…..”范溪音抓住他的衣袖眼泪滑落,傅景桓背对着她没有停留走了出去。
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时范溪音坐在窗边看着书,一名侍女慌慌张张的闯进来,沐怀肃抬手拦下表情不悦:“大胆!公主的院子也是你想闯就闯的?”
侍女被他这样一吓有些害怕,但还是强忍着眼泪带着哭腔:“奴婢要求见娘娘,奴婢是兰美人的侍女,美人不知怎得惹恼了君上,君上下旨今日午时要将美人斩首示众就在旭日殿外,奴婢是来请娘娘救救美人,是我家美人替娘娘好言相劝,君上才回心转意的啊,娘娘!”
沐怀肃其实不愿意范溪音插手这些事情的:“我家公主病中,怕是无能为力。”
“是我家美人帮了娘娘啊,大人求您行行好吧,美人她命苦,君上喜怒无常,美人已经小心谨慎,就这一次,求大人了。”侍女哭哭啼啼不顾阻拦想往里冲。
屋里的范溪音听见了动静:“唐皎外面是什么人在吵?你出去看看。”
点点头的唐皎打开门走出去,那侍女一看见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冲过去死死的抓住他衣角:“大人救命…..”
唐皎狐疑的看向沐怀肃:“怎么回事?”
“是兰美人的侍女,一些小事而已,不用惊扰公主养病,我赶走就是了。”沐怀肃说罢走上去抓住她胳膊要把她拖走。
本来没打算拦的唐皎准备进去,侍女抱着他的腿死活不松手:“娘娘!是我家美人冒死劝谏君上才换来娘娘一线生机,娘娘不能坐视不理啊!娘娘!我家美人生死存亡就在娘娘一念之间啊!”
拦住沐怀肃的唐皎微微皱眉:“跟我进去见公主。”
“唐皎大人!您要知道我们得以公主为重我们是公主的人,如今公主好不容易才能喘息不该为旁人再去惹恼帝君。”沐怀肃不希望范溪音管这些事。
一挑眉的唐皎看向他说:“公主要是知道帮过她的人,没落得什么好下场,你猜会如何惩罚你?公主对你是知遇之恩,没有公主更没有现在的你,倘若你令公主失望,公主将你赶走,怕是你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公主身边了,沐怀肃,我希望你不要步了宇文疏的后尘,凤君不喜欢你看来是有原因的。”
他拽过沐怀肃手中的侍女就要进去,沐怀肃头一次挡在他跟前拦住他的路:“我只知道效忠公主,公主如今的处境并没有我们想的那样好过,帝君不喜欢公主为旁人去求情,倘若帝君因此迁怒公主,那公主又该如何自处?”
唐皎的眼眸逐渐暗了下来:“你只是个上将军,没资格拦我的路,要是误了事公主饶不了你,滚开!”
“怎么了?”听见他们争吵的范溪音披着红色狐裘斗篷出来,她散着长发一袭粉色冬衣脸色还是有些苍白,见到她的侍女扑通一声跪下来:“求娘娘救救我家美人,美人她惹恼了君上,君上下令午时就要将美人斩首在旭日殿外了。”
范溪音有些惊讶她从来没见傅景桓发这样大的火:“唐皎现在什么时辰了?”
“还有一刻钟就要午时了。”唐皎搀扶起侍女,范溪音转身进屋拿起伞提着裙摆就往旭日殿跑,她一手撑伞一手提着裙摆丝毫不敢停歇。
旭日殿外芷兰衣着单薄的跪在地上冻的发抖,尽管再落魄也掩盖不住她的风骨和坚韧倔强,她没有求饶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哭哭啼啼,她望着眼前的男人只有落寞和遗憾还有眷念。
撑着伞的傅景桓一身黑色长袍,长袍上用金丝绣着麒麟纹样,庄严又冷漠给人不可靠近的感觉:“还有什么遗言需要交代?你可怨将你送到本君身边的人?”
摇摇头的芷兰笑了笑:“妾不怨,妾很感激墨阳大人能将妾送到君上身边,妾能与君上相伴已然是恩赐,君上,妾只望日后君上可以平安喜乐,妾可否斗胆唤君上一声夫君?”
赶来的范溪音气喘吁吁的停下了脚步她没有过去并示意唐皎沐怀肃和那名侍女不要出声。
“夫君?”傅景桓对芷兰并不信任:“这一声夫君参杂了多少算计,本君许你出彩耀眼可你不该干涉内政和插手冥界的事,本君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实在胆大妄为竟敢与苏锦澈做交易,表面上你劝解本君对帝后相敬如宾,背地里竟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想取而代之,背叛本君的人都该死。”
芷兰哭笑不得的仰望着他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袖,傅景桓往后退了一步令她落空,芷兰无力的扑空摔在地上:“妾从来没有背叛君上,妾只是许诺帝尊倘若有一日君上厌弃了娘娘,妾愿意替代娘娘陪伴君上左右换娘娘回家,可这只是用来安慰冥王的借口,也是用来稳住墨阳大人的话,君上,妾陪伴君上数月有余,从不敢妄言干政,更没有想取代娘娘的帝后之位啊,妾对君上对娘娘从没有半点不敬和逾矩之心,君上您可以不信妾但妾没有算计过您,妾是真心将君上视作夫君相待的,即使您从未碰过妾,但在妾的心里您已经是妾的夫君。”
傅景桓厌恶的盯着她显然是不信:“你的话有几分可信的?”
“妾自知是墨阳大人把妾送到君上身边君上不信妾也是自然,倘若没有君上收留妾怕是早就活不下去,妾在家中是庶女不受重视备受冷落,就连吃穿用度也是时常难以温饱君上给了妾名份,才让妾受到家中重视,能有这几个月的相伴妾已经知足,虽死无悔也无怨。”芷兰眼中的真切似乎有几分打动了傅景桓,也或许傅景桓从她身上看见了范溪音的影子,她也是如此傲骨铮铮,就算死到临头也不会求饶。
他最终松了口道:“你死后本君会以帝妃的名义为你举办葬礼,厚葬于你,不会牵连你的族人,对外只说你身染重病而亡故你且安心去吧,本君只有一位妻子,此生也只是她一人的夫君,这是本君给她的承诺,也是给自己的承诺,本君只求生生世世一人为伴一人相许,来人行刑。”傅景桓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等一下!她不是墨阳送来的细作,她是来报恩的。”范溪音及时叫住了行刑人。
看过去的傅景桓见她脸色苍白额头满是汗珠头发也来不及梳就猜到了她是一路赶来的:“你怎么来了?”
见到她的芷兰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开心反倒有些失望:“妾宁愿被君上处死,也不愿是娘娘来为妾求情。”
范溪音把伞递给唐皎走到傅景桓身边他自然的把伞偏过去为她挡雪:“你是为她来求情的?你应该知道救不了她,倘若她真是墨阳的细作倒也无妨,偏偏是苏锦澈。”
“可是她没有背叛你,她是来报恩的,她同我说过,她自愿来的,只为了可以伴你身侧时时能见着你,她原是墨阳的部下,大荒时与你开战,你心软放走了她,所以她心心念念到如今,墨阳唤醒她的记忆,说将她送到你身边看着你的一举一动,她二话没说就同意了,不是为了做墨阳的眼线,是为了能见到你,我不知道她和君做了什么交易,但是她对你的心不是假的,她同我说起你时眼里是对你的爱慕和欣赏,那个眼神我见过是少年的你,看我时的眼神,我相信她没有骗我更没有骗你。”范溪音抓住他的手字字戳中他的心。
傅景桓疑惑的扭头看着芷兰,低着头的芷兰掉着眼泪:“娘娘别再说了,您不该来这里的,更不该说这些。”
他微微倾身于她问道:“我少年时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愣住的范溪音错愕的对上他的双眼,有些恍惚了,傅景桓像是故意一般见她不语又靠近了些:“我不记得了你说给我听。”
范溪音注视着他的眼眸,此刻的他眼神炙热温暖一如当年她初见他时的模样:“我们现在说的不该是兰美人的事吗?”
“天太冷我扶你进去取暖,那个是兰美人的侍女吧?扶你家美人回去吧,奉本君口谕封兰美人为兰容妃,为帝妃之首搬入乐宸殿安心养病,准母族探望。”傅景桓抓住范溪音的手拉她去旭日殿。
跪在地上磕头的侍女高兴不已:“奴婢叩谢君上娘娘,兰容妃没事了。”
芷兰望着他们的背影泪如雨下:“我情愿今日亡故换得他一分真情,也好过他再次将我淡忘,小翠你不该去求娘娘救我。”
“可您活着才有希望啊,兰容妃,君上总有一日能看见您的真心,君上待您与其他女娘不同的,若不是这一次您触怒于君上,平日里君上待您是最和善的了。”小翠搀扶起她不太明白她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