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侎独自坐在电脑前,注视着屏幕。
已经深夜十一点了,骆泽还未回来,手机也关机了。
她有些心急。
他能去哪儿呢?她琢磨着。
两人在一起已经一年多了,感情一直很好。情侣间偶尔发生争吵是不可避免的,只是今天的情形似乎严重了些。
她回想着白天的情景:
下午,两人在商业街闲逛,骆泽兴致勃勃地谈起今晚午夜即将开服的一款网络游戏。
那是以传说中的以赛星球为背景的网游,作为太空谜的骆泽期待已久。
那侎问他以赛星球在哪儿,骆泽告诉她,在银河系以外,是否真正存在,无人知晓。
“据说那个星球还处于封建社会,”骆泽说,“今晚开服的网游《以赛世界》就是以它为背景的,暗黑风格,十分魔幻。”
“既然无人知道它是否存在,怎么知道它处于封建社会呢?”那侎不解地问。
“因为二十年前,有个女人自称她穿越到以赛星球去了,并且在哪里结婚生子。”
“后来她又回到了地球?”
“是的。”骆泽回答,“但没人相信她的话,大多数人认为她是个疯子,幻想狂。一直到死,她都坚持自己去过以赛星球,是那里的王后。”
“听起来的确有点疯。”那侎说。
骆泽搂过那侎,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温柔地望着她。
“不说这些了。那侎,明天是你生日,说吧,想要什么礼物?”他宠溺地问。
“什么都好,只要是你送的。”那侎认真地回答。
骆泽想了想。
“我想送你一块手表,多功能的,既能看时间,又能录音录像。这样,就算有一天你走丢了,也能根据它的提示找到家。”
那侎撒娇地撇撇嘴。
“我傻了吗?干嘛要走丢,再说还有手机呢。”
“手机没了信号就是废铁,它却不是。走。”骆泽拉着那侎朝钟表专区走去。
十分钟后,一只白色手表已经戴在那侎手腕上。她不时抬起手端详,开心不已。
她知道骆泽只是个普通打工仔,家境普通,这手表价格不菲,攒钱一定用了很长时间。为此,她十分感动。
“对了,我爸爸说要送我一辆宝马车作为生日礼物。”那侎得意地说。
骆泽皱起眉头。
“你已经二十二岁,该自立了,不该总花你爸的钱。”他责备道。
“他是公司老板,有很多钱。”那侎理直气壮。
“那是他的钱,”骆泽不以为然,“不是你的。”
“有什么区别?我是他唯一的女儿,自从我母亲去世,他最疼的人就是我。”那侎说。
“所以你才要尽快长大,自立,让他感到欣慰。”骆泽郑重其事。
不就是生日礼物吗?干嘛那么上纲上线的?那侎不高兴地想,觉得骆泽过于敏感了。
龃龉就是那一刻埋下的。
后来两人去商业街小吃城吃饭,因为一点点小事,那侎发脾气,索性扔下骆泽,独自回家。到家时,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是傍晚六点。
那银色表盘看起来有些神秘,白色指针犹如藏在黑色迷雾中,每间隔数秒便无声闪烁一下,将整个下午发生的一切都录了进去。
那侎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摆弄了一会儿,越看越喜欢。
房子是骆泽租的,不大,也就五十平米多一点。
一张双人床,两张电脑桌,加上衣柜梳妆台,也就差不多满了。
几乎每天晚上,两人都坐在电脑前,各玩各的游戏。这些日子,骆泽心心念念不忘即将开服的《以赛世界》,听得那侎耳朵都快出茧子了。
她玩了会儿《地下城与勇士》,始终心不在焉。
后来天黑了,屋子里也黑了下来。
她看了眼屏幕右下角,已经是晚上八点。
她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拨打骆泽的手机,提示是他关机了。
至于吗?那侎忿忿地想。男孩子还这么小心眼儿,多大点儿事啊。
她发现两人每次争吵,几乎都和钱有关。
骆泽不赞成她花父亲的钱,希望她靠自己。可她已经习惯了。在家,她一向是父亲眼中的小公主,要什么就有什么。自从认识了骆泽,在他的影响下,她已经收敛了许多。
不过,她知道自己的确应该自立了,为父亲分担些什么。这些年,他舍弃了再婚的机会,独自将她抚养长大,十分不易。
她洗了个澡,随便吃了点东西,忽然想起明天就是万圣节。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也和她的生日有关。万圣节第一天也是她的生日,让她总觉得自己某些地方与众不同。
她走到电脑桌前,拿起洗澡前随手放在桌上的那只手表戴上,心里暗自下决心,从明天开始,她会认真工作,再不像以前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可是骆泽去哪儿了呢?怎么还不回来?她不安地想着。
深夜十一点多,那侎开始着急了。
她注视着电脑屏幕上的游戏画面,目光不时瞥向右下角的时间。
她猜他一定去网吧通宵了。十一点五十八分,就是《以赛世界》正式开服的时间。他不可能错过这么重要的时刻。
那侎忽然产生一个念头,她可以去《以赛世界》里找他嘛。在公屏上喊他,他不可能不回应,很有可能会为她的苦心而感动呢。
这样想着,她眼前一亮。
她打开骆泽的电脑,双击《以赛世界》,对话框正在倒计时。
她注视着屏幕,耐心地等着。
随着时间的临近,那侎几乎迫不及待,跃跃欲试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咚咚。
那侎先是一愣,随后释然。
“又忘了带钥匙是吧?”她大声埋怨,心里却十分高兴。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然而门外没人。走廊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坏掉了,漆黑一片。
一阵风掠过。不知怎么,那侎脊背一紧,感觉似乎有个人影飘进了屋子。
她关上门,狐疑地查看四周。
然而除了她,屋子里再无他人。
她重新回到电脑前坐下,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白色指针依旧无声地闪烁,记录下她的一举一动。
爱的记录。她想,开心地笑了。
倒计时还剩下最后一分钟。
那侎注视着屏幕,不知为什么,忽然感到有些紧张。
再有一分钟就是万圣节,也是她的生日,是骆泽期待已久的《以赛世界》开服的重大时刻。
此刻,他一定也和她一样,紧张地坐在电脑前等待。然而他不可能知道,她即将给他带来一个重大惊喜。
进度条已经到了尽头,却忽然卡住不动。
那侎的眼睛一眨不眨,手里握着鼠标,屏住呼吸。
忽然间,她感到身后掠过什么,就像先前开门那一刻,凭空掠过一阵莫名其妙的风那样。
她正欲回头看,进度条已经在屏幕上消失,画面忽然一闪。
那一霎,那侎失去了意识。
黑暗中,一轮泛着淡淡血红的月亮挂在半空。荒野上,硝烟四起。
那侎睁开眼睛,感到浑身酸痛。
她揉了揉肩膀,费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纳闷自己怎么跑到这么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里?她呆呆地想。
她感到身下的温热,伸手一摸,将手指凑到眼前仔细一看,天哪,竟然是一缕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正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
她不禁吓了一跳。
什么鬼?她嘟囔道,朝身下看了看。
这一看不打紧,借着血红色的月光,她竟然看到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奇形怪状的家伙,身形与人相似,然而颈部往上却不是人的面孔,而是一张张凹凸不平的青蛙脸,看上去恐怖之极。
更令她吃惊的是,它们看上去好像都死了,或躺或趴,一动不动。
那温热粘稠的黑色液体就是从它们身上的伤口流出来的,有些已经凝固,有些依旧温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气。一阵风掠过,红月亮被一片乌云遮住。
“公主殿下——”一个声音传入耳际。
那侎循着声音回头望去。一个矮墩墩的人影正朝她跑来,白色胡须在夜风中飘拂。
“公主殿下,您没事吧?”老人在那侎身前站住,焦虑地看着她。
那侎呆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公主殿下?是唤自己吗?
“您怎么了?”见那侎不回答,老人伸出手,将那侎扶了起来。“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呃,您是问我吗?”那侎礼貌地问。
白须老头儿点点头,注视着那侎的脸。
“公主殿下,您一定是受伤了吧?”
听到对方称呼自己的名字,那侎略微镇静下来。
“我没受伤。”她回答,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可是等等,她忽然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禁再次愣住了。
她穿的是什么?她记得自己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穿的明明是一件白色珊瑚绒浴袍啊,怎么变成了——,她仔细打量,说不出身上的装束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肩上是一件沉甸甸的黑披风,领口处被一个金别针扣住,里面是一条白色羊毛长裙,脚上是一双做工算不上精致的白色皮靴。夜风中,她的长发凌乱飘飞,犹如荒野精灵在月光下舞动的翅膀。
“我送您回宫吧,公主殿下。”老头儿说,神态恭敬。
“回宫?”那侎愣愣地问,“回什么宫?”
“英灵殿啊,”老头诧异地看着她,“国王陛下一定等得心急了。今晚本不该听从您的吩咐出来打猎的,不然也就不会被这些变异猎梦人袭击了。”
那侎听得一头雾水。
英灵殿?变异猎梦人?这都是些什么鬼啊。
“我要回家。”那侎不再深想,环顾四周,“哪儿有出租车?”
老头睁大眼睛。
“什么车?”他茫然问。
“出租车,”那侎简短地回答,“还有,这是哪儿?郊区么?我怎么从未来过。再有,你是谁?”
老头儿敏锐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侎的脸。
“公主殿下,您一定是受惊了。”
“公主殿下?”那侎哑然失笑,“大叔,咱们是在拍戏吗?”
老头儿的目光露出迷惑,眼睛眯了起来。
“娜侎公主殿下,您大概是忘了,”老头慢慢地说,“这里是坎贝平原的奥丁城郊,您是奥丁国的公主娜米。”
那侎睁大眼睛。
“奥丁国?”她喃喃道,在脑海中搜索,“奥丁国在哪儿?欧洲吗?我到了欧洲?”
“奥丁国在坎贝平原上,”老头儿继续说,“坎贝平原在诺曼大陆中央,至于诺曼大陆,它所在的地方有个名字,以赛星球。”
那侎震惊得无以复加。
“那地球呢?地球在哪儿?”她脱口喊道。
老头摇摇头。
“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公主殿下,我只知道,您该回宫了,国王陛下一定等得格外着急了。”
“可是,你究竟是谁?”那侎后退一步,惊慌无措地望着面前的老者,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是莫尔,”白须老头儿沉声回答,“奥丁王国宰相,奥丁魔法学校终身校长,亚伦王子的首席教师。“
那侎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她抬起眼睛,望着夜空中泛着淡淡血红色的月亮。
以赛星球。诺曼大陆。奥丁城。
是骆泽说过的以赛星球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只记得自己昏厥了,在屏幕进度条短暂卡住后,终于读完的霎那。
那一刻,一阵阴冷的风掠过。屏幕右下角时间显示是午夜十二点整。
她二十二岁的生日到了,与此同时,万圣节也到了。还有就是,骆泽期待已久念念不忘的网络游戏《以赛世界》终于正式开服了。
这么说,出现在她面前的进度条读取的不是游戏,而是她与真正的以赛星球之间的距离。是身后那阵莫名其妙的风,还是冥冥中的注定?抑或是万圣节的恶作剧?
不管怎样,现在她知道了,以赛星球不是传说,而是真实存在。
她,一个叫那侎的二十二岁普通女孩,竟然在那一刻穿越了,成为这个陌生星球上的陌生王国的公主。
巧的是,这个奥丁国的公主有着和她一样的名字:娜侎,只是差了一个字,读音却是相同的。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白色手表,庆幸它还在。
她将肩上的披风裹紧,在黑暗中注视着莫尔神色忧虑的脸。
“一切都搞错了,”她喃喃地说,“不过,我们走吧。”
受伤战马的阵阵哀鸣声在荒野上空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