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侎睁开眼睛,与亚伦无比焦灼的目光相遇。
他正关切地望着她。
“娜侎,你没事吧?”亚伦问。
娜侎无力地摇摇头。
“是它。”她喃喃地说,“我见过,是它。”
“别去想这些了。”亚伦安慰道,“都过去了。”
娜侎闭了闭眼睛,感到身体的乏力。
从幽灵堡回来之后,娜侎尚未有充分的时间休息,就立即随着亚伦弗迪亚前去索兰峡谷狩猎。连续多日的奔波,让她体力消耗不少。
这些日子以来,她担心自己和洛尔泽的婚事是否能得到维希洛王的允准,日夜难眠,身体更加虚弱。
格雷在议事大殿里上演的那一幕,终于使得娜侎再也支持不住,晕倒在地。
不过,对于格雷而言,娜侎的晕倒是最有力的证明。人人知道,在幽灵堡面对面见过霍克罗德并且活下来的人,放眼整个王国,只有娜侎。
这使得格雷瞬间赢得了维希洛王以及众人的信任。
“很奇怪,格雷是怎么做到的。”娜侎喃喃地说。
“魔法越是高深,就越有相通之处,霍克罗德也不过是黑魔法之首而已。”亚伦平静地说。
“你的意思,莫尔也能做到这些?”娜侎猜测道。
亚伦缓缓点头。
“莫尔的魔法密室墙上挂着一张字母表,上面的字母排列顺序每天午夜钟声敲响时分,就会自动打乱原先的顺序,重新排列。只有莫尔能从变化中预测到即将发生的事。但莫尔永远不会说出来。凡是涉及王国安全的,他只会默默地命人准备,以防万一。他心里想的只是保护王国的安宁,并且向来严格遵守魔法学院千年来的校训,那就是绝对不可在凡人面前炫耀魔法,也不可对凡人使用魔法。再没有谁比莫尔更加忠心的人了。”
娜侎点点头。莫尔的确是个令人敬佩的人。
“可他也不是什么都能预测出来。”娜侎狡黠地说,“比如西城门那场大火,他预先就不知道。”
亚伦笑着摇摇头。
“那当然,他也还在修炼嘛。能力所限,有所疏漏是难免的。何况魔法深无止境。不过,尽管格雷有两下子,我却很怀疑他的来历。”亚伦蹙着眉头。
娜侎疑惑地望着亚伦。
“他不是弗迪亚花重金请来的吗?”
亚伦点点头,“不错。可你要知道,坎贝平原东南方是一片无人之境,终年不见阳光,湿气弥漫,处处都是毒气笼罩的沼泽。即便是魔法师,他也是肉体凡胎,究竟是怎么生存的,难道这不奇怪吗?而且你注意到了没,格雷施放魔法时,用的是左手。莫尔与他相反,只用右手。”、
“有什么区别?”娜侎不解地问。
“很多年前,莫尔就告诉过我,黑魔法用左手,白魔法用右手。”亚伦缓缓回答。
“那弗迪亚为什么要请他来这里?”娜侎问,“既然他是邪恶的。况且有莫尔在,也无需借助黑魔法。”
“原因很简单,为了和我抗衡。”亚伦坦然道,“弗迪亚在索兰峡谷说过的话,你也听见了。”
娜侎点点头。
不错,她记得清清楚楚,在索兰峡谷,当着她和洛尔泽以及埃拉的面,弗迪亚以那只苹果向亚伦提出的赌注:奥丁王国的宝座。这足以证明弗迪亚的野心。
“你要小心。”娜侎担心地说。
“放心吧,娜侎,”亚伦轻轻拍了拍娜侎的手,“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真不希望你和弗迪亚——”娜侎有些难过,说不下去了。
“不会的,”亚伦柔声说,“我宁愿放弃王位,也不会有朝一日对弗迪亚下手。毕竟,他是我弟弟。”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眼下诸侯们都不希望花费太多的精力财力对付暗灵,因此,像当年那样各方联合起来很难,毕竟时局不再。格雷向父王提出一个建议,他认为镜子是霍克罗德的寄生地,也是暗灵们在王国内四处出没的暗道,因此他提议销毁境内所有的镜子,以此限制暗灵。父王采纳了他的建议,已经下令,即日起,奥丁王国境内严禁使用镜子。违者视为叛乱,一律处死。”
娜侎环顾殿内,果然,此时,房间里一面镜子都没有了。
“女人们要伤心了。”娜侎黯然笑道,“要知道,镜子里永远藏着女人的另一张脸。”
“对你来说永远都不需要。”亚伦微笑着说。
娜侎笑了笑,感觉体力恢复了许多。
“你要对埃拉好一些,”她对亚伦说,“她毕竟是你妻子。”
亚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空。
“等我回来再说吧。”他轻声说。
“回来?”娜侎吃惊地问,“你要去哪儿?”
“北方边境,”亚伦回答,“幽灵堡的事,由于众人反对,只得暂时搁置,但北方边猎梦者那边又发生了内乱,这一次事情比较严重。父王同意我带兵过去看看是否需要协助,避免魔族内部结成联盟。”
看来还真被格雷的预言说中了,娜侎想。
“你自己去?”她问。
“我已经说服父王,让洛尔泽和我同去,”亚伦回答,转身望着娜侎,“还有,我已经正式向父王提出和布伦坎亚联姻的事,父王答应考虑,目前看来很有希望。”
娜侎眼前一亮。
“不知道洛尔泽愿不愿意呢。”她羞涩地笑着。
“他求之不得,早就向我表示过感谢了。”亚伦得意地说。
“可是,弗迪亚劝过洛尔泽,让他不要和你一起去,因为父王有可能疑心你趁机联合布伦坎亚壮大自己的力量,树立威望。”娜侎提醒他。
“我心里坦荡,何须在意那些。”亚伦淡淡地说,“何况与各王国联合,共同维护诺曼大陆的和平,是多年来奥丁王国不变的国策。谁想说什么,就让他说吧。我不认为父王会因此而怀疑我什么。”
“还是小心为好。”娜侎劝道。
“我知道,”亚伦说,忽然想起什么,眨眨眼,“对了,你是舍不得和洛尔泽分开吧?”
“我哪有。”娜侎的脸红了,“我真的只是担心你。”
“我会好端端地把他带回来交给你的,放心吧。”亚伦逗着娜侎,愉快地笑了。
娜侎咬着嘴唇,点点头。
“下雪了。”亚伦说,凝视着窗外。
娜侎回头望去,果然,天空中飘起雪花,上下飞舞着,落在布满青苔的窗台石上,已经蓄积了薄薄一层。
这可是她来到这片土地上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冬天呢。
“时间过得真快。”她喃喃地说,想起骆泽和父亲,不禁有些难过。
难道自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吗?她内心深处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亚伦附和道,陷入久久的沉思。
翌日,在英灵殿前,娜侎和埃拉向即将出发前去北方边境的亚伦和洛尔泽告别。
雪花飘了整整一夜,凌晨气温骤降。
想到就在几天前,五人还兴致勃勃地前往索兰峡谷狩猎,这会儿就进入寒冷的隆冬季节,娜侎不禁感慨,诺曼大陆的季节更替还真是快速分明。
她久久凝视着洛尔泽。
他英姿勃勃地骑在马上,闪闪发亮的银质头盔下,是一张清朗英俊的脸,目光沉静。
他肩头依旧披着一件雪白的统帅披风,不同的是,披风衬里是珍贵的水獭皮,经动物油脂和蜡油仔细熬煮过,因而更加柔软坚韧。
亚伦肩上则披着蓝色统帅披风,头戴象征着至高王权的金色头盔,和洛尔泽相比,他头盔下那张斯文秀气的脸略微缺少血色。
“埃拉,你希望我为你带回什么礼物?”当着众人的面,亚伦主动问道,含笑注视着埃拉神色冷淡的脸,显然希望以此打破宫中关于他和埃拉关系不睦的传闻。
埃拉牵动嘴角,淡淡一笑。
“库鲁的头。”她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亚伦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云翳。
“我此去是协助他平定叛乱,不是剿灭他。”亚伦勉强解释道。
“这就看你了。”埃拉平静地说,目光从亚伦脸上移开,“如果你希望自己成为真正的王者的话,眼下可是个好机会。”
亚伦脸色苍白,没有说话。
真正的王者。显然,埃拉这句话让他联想到了什么。
“我们会带回一只铁桦树树皮盒子回来,作为礼物送给你们,”洛尔泽打趣道,“据说,它既是孕育猎梦者的胎衣,又是埋葬死去猎梦者的棺柩,神秘得很。”
娜侎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串经死神的嘴唇亲吻过的金铃铛。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习惯了,忽略了它的存在。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死神既受到热烈欢迎,又引起深深惧怕。
她不由得想起瑟巴。
“我很久没见到瑟巴了,”娜侎担忧地说,“希望它不会有事。”
“放心吧,娜侎,”洛尔泽安慰道,“看见瑟巴,我会把你的惦记转告它。”
“出发吧!”亚伦喊道,抖动缰绳,率先策马而去。
洛尔泽紧跟身后。
奥丁城门口,一支骑兵队伍全副武装,正等待着亚伦和洛尔泽。
顷刻之间,急促的马蹄声在坎贝平原上空回荡,越来越远。
娜侎在英灵殿门口呆呆地站了会儿,直到双腿麻木,才转过身。
她这才发现埃拉早已离开,周围只剩下她和侍女露西亚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