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岐方君府。
第一节课是巫芳的音律课。讲桌上摆放的是一架挂着红绸的古琴,那是学生们的拜师礼,由若家准备。这架古琴琴面琴弦都没什么特别,唯独琴徽是由夜明珠制成,白天看没什么特别,夜晚伴着月光弹琴倒是有种知音互诉的意味。
第一节课,巫芳只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学音律?
这节课只有两个人来上,若斯人和奚望,一个想学琴,一个想学筑。
若斯人给老师的回复是,音乐不仅可以陶冶情操,而且能增强一个人的韧性,她希望跟随老师强大自己的忍耐力。同时她还要学舞,载歌载舞是肢体最好的表达方式,她希望能最大限度地开发自己的能力。
就是这番话,让巫芳对若斯人的注意力从圣子转移到了她本人身上,这是他想教的学生,也必定会从她身上领悟更多。
奚望讲自己学习音律是因为自己的母亲喜欢歌唱,他觉得很是欣赏,他希望能体会到母亲唱歌时的感受。其次呢,则是觉得自己是个粗人,多接触文雅的事物可以弱化他的棱角。
巫芳一眼望过去,的确看出这是个糙人。整个人毛毛躁躁的,看起来一点也不清爽。不像个小娃娃,倒是有股匪气。
站在窗外旁听的还有若斯人的婢女百灵,巫芳见她听得认真,请到室内与若斯人、奚望同坐。百灵跟自家小姐示意,见她点头,迈着碎步,坐在了后面的位置上。
“老师好,我来听课一是因为小姐,二是我喜欢唱歌。”百灵一字一句地回应着巫芳的提问。
巫芳听她声音悦耳,颇有风铃舞动的清脆感,便知她所言非虚。
见座下弟子皆是有悟性或有天赋之人,巫芳自觉高兴,抚琴一曲。琴音活泼灵动,像是置身于丛林间的精灵,在花树之间传言递语。又仿佛与一群同伴春游,时而嬉笑打闹,时而追蜂引蝶。几人沉浸在琴音里,置身于欢乐的场景中,百灵甚至笑出声来。
曲闭,巫芳开口,“音律是真诚的,它能很好地传达你的感受。学习音律,需要你们抛掉华丽的词藻,让自己认真感受大自然。”他敲击着桌板,又拍了拍手掌,“听见刚才的声音了吗?这就是天然的声音,是我的手掌和桌板和手掌之间产生的联系,我们要学的音律也是一种联系,它以声音的形式传递出来。”
若斯人听见了巫芳说的话,但却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追问,“老师是说声音是物与物间的一种联系吗?”
“不止。你觉得人算物吗?”巫芳反问。
若斯人思考了一下回答,“不算,人是活的,有些物是死的。”
“非也。它们只是在你看来没有动,并不是死的。你听过自己的心声吗?想起过亲人的呼唤吗?”巫芳再问。
“听过。”若斯人经常会听到自己的心声,和那一群人倒地的声音,还有火里噼里啪啦的声音,经常在她脑海里响起。
“我指的是这种联系。联系可以分为浅表联系和深度联系,浅表联系就相当于我拍了一下桌子,产生了很生硬的声音,深度联系就相当于我刚才弹琴,你们能深切地感受到我的情绪,并且带入自己,这也可以称之为感同身受。”巫芳怕他们跟不上自己的思路,询问,“我刚讲的,你们能理解吗?”
若斯人和奚望点头,百灵也跟着点头。
“浅表联系通常我们都记不住,深度联系则需要有深刻的感受力和长久的练习,也就是道和术的区别。先闻道,术好修习。接下来的几节课,甚至更长时间里,我们都会去外面上课,你们要准确地描述出自己的所思所感,并且试着以声音的方式表现出来。你们的语音语调,你们的四肢,你们的衣裳,还有你们手边的工具,甚至你们周围的人,只要是你们世界里能接触的东西,都是你们表达的工具。”巫芳继续讲,“你们可能已经选定了要学习的乐器,但不要着急,乐器都是模仿大自然的声音,你们要先去感受大自然。”
众人纷纷点头,巫芳又谈起了课堂规则,“在我的课堂上,懂了就是懂了,没懂要学会提问。关于提问的时机去跟张博和学习。”
百灵点头如捣蒜,若斯人和奚望也纷纷答是。
“第一节课,留一个课后作业:去海边听海浪的声音,下次上课告诉我你们的感受与收获。”巫芳留完作业转身要走,又回身补了一句,“我准备在山上建个庭院,没事过来帮忙。”
奚望很自然地应下了,若斯人总不可能上山给老师搬木头。
由于都是些需要理解的课程,因此课程安排的并不紧凑,上午一节,下午一节。上完巫芳的音律课,要等到下午再上玉中仙的舞蹈课了。
此时,侍卫前来禀报,说是要岐方君赶往校场。
若斯人一听,动了心思,询问他是否可以同去。奚望一口回绝,表示路途遥远,需要骑马疾行,她的腿会受不了。若斯人也不强求,坐着马车赶回若家打探消息。
“祖母,校场发生了何事?岐方君匆匆赶了过去。”若斯人来到正房,恰巧姨母也在。
“永乐帝送了一批人来训练,还有几个女人。”若老太君面若冰霜。
“带的家属?”若斯人从乔舒景信上得知女子在仰昭的处境并不好,并从祖母的表情中证实了这一点。
“哼!”若老太君甩袖,拄着头,坐在椅子上。薛青黛在考虑要不要跟若斯人讲。
若斯人见二人面露难色,不禁着急,“她们曾是我的子民,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我都能接受,还请祖母和姨母告知。”
“她们是营……”薛青黛艰难的吐出几个字,又想着怎么跟若斯人解释她才能明白。“负责照顾这些人的饮食起居。”
若斯人不知军营配置,继续提问,“需要照顾多少人?”
“二三百人。”薛青黛知她必定没懂,不欲解释,跟她说起了自己的打算。“姨母打算在蓬莱开设一家医馆,你祖母打算开一家女工坊。仰昭女人的日子并不好过,很多人都成了奴隶,我们打算赎些人过来,包括营里这些女人。有人专门负责营里的衣物浣洗和餐饭,为他们提供便利,这些女人就没有继续待在营里的必要了。”
“祖母和姨母辛苦,乔舒景写信提过女人们的处境,我暂时无能为力的事就拜托你们了!”若斯人向祖母和姨母相继行了大礼,离开正院回到后院。
薛栀子正在背书,见到若斯人赶忙喊她过来。昨天歇在母亲那里,很多话想到很晚,早晨睡醒时若斯人已经到岐方君府上课了。
“与你商量点事。”尽管昨晚有很多收获,但终究是要放到生活中检验一下是否行得通,是否适合自己。
“你讲。”若斯人没想到,一晚上不见,薛栀子转了性子。和声细语不说,还找她商量事情,稀奇,真是稀奇。
“以你的角度来看,我若想成为娘那样的医师,还差些什么。”薛栀子知道自己经历不多,来蓬莱之前没出过家门,因此最好请教熟悉的人。
“既然你要听我讲,必定是信我的,我也不跟你讲些虚的。你很有医学天分,医术方面修习刻苦,这是根本。只是行医不仅仅考验医术,更考验人情世故。对待病人可以冷言冷语,但不能冷心冷情。更要注意的是保护好自己。姨母常年外出行医,必定有自保的智慧和能力。你若想成为她那样的医师,必定是要修身养性,拥有自保能力才够。”神女平日外出会有随行医师,她见过,那都是些面冷心热的人。她们声音并没有多好听,说话也不温柔,但她们就是有让人信服的能力,放心地把自己交托给她们。
“那有什么办法呢?”薛栀子虽然想将精力都放在修习医术上,但不得不承认,若斯人讲得和母亲讲的如出一辙——医师需要懂医术,更要懂生活,懂病人。
“昨日我建议你跟随张博和老师学习礼法,你兴趣不大,今日我还要再加一个老师,玉中仙。张博和老师文武双全,跟随学礼可以,护身术法却不适合女生,过于刚强。玉中仙老师的舞剑正好,刚柔并济。跟随两个老师学习,即不会占用你过多时间,又能弥补你的短板。”若斯人的坚持打动了薛栀子,的确,医术也讲究阴阳五行,她的确欠缺太多。
“好,能同你一道也是好的。”薛栀子昨日知晓排课,只是不知自己的心意,如今明确,自当勤勉上课。了了一桩心事后,薛栀子喜笑颜开,又想起了昨日没有找到的荷包,追着若斯人问个不停。若斯人被她烦的没有办法,只好回房里拿了荷包放在她面前。
“你这不是耍赖吗?我们可都藏了。”薛栀子竟不知游戏还能这样玩。
“我也藏了,借了青鸟的翅膀藏在家里罢了,有何不可?”若斯人自是没有说谎,谁也没有规定不能藏到君府外。
“可以,只是这个你打算怎么处理?”薛栀子拿出了奚望的荷包。昨日见母亲的反应,知道这个东西古怪,但不知道具体情况,送给若斯人做个顺水人情也是好的。
若斯人又听见了闷闷的铃铛声,“给我吧,闲了我问清楚。”不顾薛栀子同不同意,一把抢了去。“我的荷包给你,当作交换。”说完,攥着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