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留仙和虚度
“然而,这并不是闺房,是间书房。”那声音又说,“某种意义上来讲,书房是一种公共的接客场所,会接受各种特殊需求的客人。”
封月压下嘴角抽搐感,这是什么鬼形容?
“偷偷摸摸,藏头露尾,就不失仪了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你确定要见我吗?”声音停顿了一下,“我不介意你说是,虽然难了点,但是如果你坚持的话,还是有方法的,我可以努力一下。”
“麻烦阁下出来,和空气说话会显得我很愚蠢。”封月还紧握着破剑,几天前她刚让霁月把自己的宝贝们给卖了补贴城主府,现在手里就只有这么把破剑!
“既然如此……”
那声音没再开口,封月却分明的看到,地上有浓黑的烟雾冒出来,明明还是下午,却瞬间将空间浸染的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会让人感觉恐慌——
审理案子的时候适度的黑暗能带来惊喜的收获,城主府就是有黑牢的。
不过,这种厌恶的黑暗和光线的普通黑暗不大一样,封月感觉从脚开始向上蔓延,有蚀骨的寒凉爬满她的全身,被这种浓稠的黑暗包裹着,让她有一种自己马上就要死亡的错觉!
“你看起来不太好。”那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无端蒙上了几分诡异。
封月手心沁出冷汗,惊觉这人竟是个药剂师,不可能有如此武功,那就只能使这人不知什么时候给她下了药,如此诡异的幻觉,还是个挺厉害的药剂师,“我挺好,阁可以出来了吗?”
“嗯,我忘了,人类是接触不了这些灵息的。”那声音淡淡地叙述着,“或许这样你会好受一点。”
四周传来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
他在干什么?
封月紧握着手里的破剑汲取安全感。
眼前忽然出现一股刺眼的白光,封月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下意识顺着白光看,却见房间里多了一顶巨大的黑色轿子?船?
巨大的船身,正中间严丝密合的镶着一顶轿子,船头摆了个正方形的木块,上面悬浮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光芒正是那夜明珠发出来的!
幻觉!幻觉!
药剂师的传说中有种药剂,可以让人看到她最恐惧的东西。
可为什么她会看到完全没有见过的东西?
莫非那个药剂的后人改良了配方?
“这是极光珠,吸取了极光海的极光气息,可以驱散灵息毒。”那声音从轿船中传出来。
封月镇定下来,余光扫到书架上忽然丛生的蜘蛛网,置物架上改变了的装饰物,以及整齐而一无所无的书桌,顺着幻觉问道,“阁下怎么躲在轿子里?”
“身上灵毒过重,我若出来了,恐会伤了你。”那声音平静地叙述,编的跟真的似的。
“不知阁下到城主府有何要事?看阁下的本事,不像有的冤屈的样子。”封月漫不经心的询问,慢慢让自己放松下身体,双手环胸,把破剑抱在怀里。
实力不明的强大药剂师、不喜露面、口中未透露恶意,但在江城、不能信任任何人!
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若强行硬刚,毫无胜算,他能给她下幻觉药剂,就能给她下毒,死了都不会有人发现蹊跷的那种。
“有何要事?不是你唤我来的吗?”那人倒是淡定,反而反问起封月来。
“我倒不知我何时……”封月刚想说什么,忽然一惊,“你是我召唤的鬼老祖?”
她昨天被跟踪了?!!
“我自星元江而来,得信者之祈,赴约至此。”那声音说着,黑船的前面出现一张熟悉的契纸,红底黑字正是封月扔掉的那张。
唯一有区别的就是上面多了一个金色的准字和一枚印鉴,印鉴是花型古体字。
封月经年曾学过古文,学的还算不错,纵使这印鉴字迹潦草,也依稀辨别出这是“留仙”二字。
爹爹的信件中,老祖响应之后是这么个流程。
封月做出一副了然的模样,“原来是前辈,只是为何昨晚没有现身?”
那信件封蜡完整,除了自己之外,应该没人看过才对,可要她相信眼前真是个鬼,还不如要她相信老爹死而复生!
轿子中好一阵沉默,那声音才开口,“你没在上面签名,契约尚未成立,我不可擅进生人。”
“还要签名?”封月这次是真愣了一下,老爹的信件上没有写还要签自己的名字。
“理当如此,契约不成,我不可入凡世,也只敢偷偷摸摸的帮忙了。”那声音又说。
“帮忙?”封月这次是真惊奇了,被带进沟里都忘了自己根本不相信这人。
“那个异魂人,若不是我缚了她的灵通,杀你,一招足以。”说完那声音,又补充了句,“你是我带过最弱的徒弟。”
封月感觉自己有被冒犯到,“你说那个狐狸女人是异魂人?”
“两个界相撞,星元江损毁了一小节,有不少魂灵钻了漏洞,跑了出来,其中多是罔顾天道之人,被缉捕了,是要打散三魂的。”那声音编故事的本领一绝,就是有些不懂顺序,说的尽是些封月听不懂的词句。
“你说的星元江是江城东北面那条黑河?”封月饶有兴趣。
“你不妨签了契约在问。”那声音话音刚落,契约之飞到了封月面前,有一只湛蓝的玉笔凭空出现。
反正是幻象,封月随手就留下了大名,契约化作光点消失,玉笔也没了踪影。
封月没由来有些心慌,幻觉真的可以营造出那样真实的笔触吗?
那声音说,“以后、你便是我的弟子了。”
封月让自己镇定,“既然我们是师徒了,还不知道师父的名诲?”
“我名……万成嵘,你称我为师父便好。”万成嵘说完,挥手点上了房间里的油灯,木块上的夜明珠凭空消失,“极光珠虽好,对凡人来说却是有害的。”
“嗯。”封月应了一声,“师父可继续说?”
万成嵘沉默了一下,“到底还是孩子心性,这些什么时候都可听,但你这江城的治安可是刻不容缓了,要尽快解决,否则千年前的悲剧将重演。”
封月拿手捂了一下嘴,眼珠子滴溜溜转,“师傅是要帮我查案?”
眼前这人深不可测,拜师并无坏处,可应了一声师父的名头,到底是不能随意指使,可是他自己提出来要帮忙,现成的劳动力傻子才不用。
万成嵘有些无奈,果真是孩子,心思全放在好奇和偷懒上了,要脑子没有,要武力也没有,在其位不办一点正事!
不过……带孩子,他是专业的!
“我不能直接帮你,最多背地里帮一些小忙,我又不是专业查案的,查案的事情还要靠你自己。”
此话刚落,封月又有些兴致缺缺,小声嘀咕,“我也不是专业的。”
万成嵘又细想了一下,让自己这新收的小徒弟直接上确实有可能尸骨无存。
封月正暗自诽腹万成嵘不厚道,师傅也叫了,骗也骗了,竟然连诱饵都不给吃完又收了回去。
也不编故事,也不帮忙查案。
果然,江城没一个好人。
刚这么想着,又听万成嵘说,“我确实不可以帮你,但我可以找个专业的教你。”
封月心念一动,这药剂师背后还有组织?
万成嵘又说,“现如今,万道崩塌,轮回之路略显拥挤,我看到有个专业的现如今就在这城里,我可把极光珠借你,你推门出去,勿生杂心,出了城主府尽管向南,第三家店铺,专业的那人正在那逗留,你莫和她对话,无视她的任何要求,尽管抓了手腕带回来,她对江城现如今的乱像,可以针对。”
封月还没回答,怀中蓦然一沉,竟是真多了个实体的夜明珠,冰凉至极,让人不住打寒颤。
幻觉能有这么真实的触感和重量吗?
封月还没有细想,大门忽开,外面尽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有人推了封月一把,封月一个踉跄径直接到了门外,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
封月忽然反应过来,这幻觉有些过度真实,压下心中的惊悚,心中暗道不若信这人一次。
抱着夜明珠沿着小路往城主府外跑,四处都是浓稠的黑暗,只有她走到的地方勉强可以看到入目景象,若不是封月对城主府熟悉,怕是得迷路。
耳边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笑声,有冰凉的东西扯了一下她的脚腕,封月一惊,低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她抱紧了夜明珠,面无表情地跑了起来,忽然怀疑起来鬼魅妖魔的真假,如果人死了真的是有魂灵的,那妖魔鬼怪大抵也是真实存在的吧?
好歹从小被老爹的游戏折腾的到处乱跑,封月体力相当不错,很快找到了第三家店铺,是个肉食餐铺……
封月可分明记得这该是百里香糕点店才对!
店里打着蓝色的冷光,有个浑身都在泛金光的人影坐在桌前吃馄饨,除此之外再无人影。
封月点了点头,一手抱着夜明珠冲进去,脚上瞬间僵了一下,仿佛结了冰,可凭着坚定的意志力,封月愣是冲到那人身前,抓住手腕一个箭步就往外跑。
那人脸上还带着迷茫,口中咬着一只馄饨,被封月扯着跑了老远,才扭头看拽着自己的少女,咽下了馄饨,嗓子发出干哑的声音,“同志,有事等我先吃完饭。”
封月谨遵万成嵘的交待,拿她当空气,若眼前这一切不是幻觉,那触犯规则就是在作死,且那代价不是自己能承受的。
怀里的夜明珠很凉,手中抓着的手腕更凉,不过,比起夜明珠,那泛着金光的人,似乎更能驱散黑暗,一路上光照到的地方比来时大了几倍。
封月也看清了城主府青石板路外面的样子,猩红的土地,上面长满了留着绿色汁水的黑色的藤蔓,让人看着头皮发麻!
眼看到了书房,大门敞开着,有灯光顺着门口洒出来,封月松了口气,拽着人进去,“还好吗?”
“挺刺激的。”封月回答完瞬间感觉如坠寒潭,问话的不是万成嵘的声音,那……她回答的是谁呢?
动作僵硬的扭过头,被她抓着的那人似笑非笑地一只眼看着她,她脸上有几道巨大的指甲划痕,一枚眼眶空荡荡的,血顺着鼻梁滑下来,完好的皮肤处还有显眼的石斑,“同志,打断别人吃饭是很不礼貌的呢!我都说了,有事等我吃完。”
随着她的话落,书房开始扭曲,变成了被黑暗裹着的小道。
发着光的尸体还看着她,又说,“同志!都说了,有什么事等我吃完再说。”
她的金光看起来是那么的温暖,但她的手摸起来却那么寒凉,封月愣愣的站着,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却没想到……
尸体的表情忽然凝重起来,直愣愣的看着封月的瞳孔,那双乌黑的眼睛发亮,清晰地反射出她的样子。
她忽然伸手摸住自己空洞的眼眶,像是有些不可置信,拿手指往里戳,眼眶里是空的……
好看的秀眉皱了起来,让她整张被划痕布满的脸都显得狰狞,仅剩的那颗褐色瞳孔刹那间闪过几分迷茫,震惊,最后变成了释然,她的语气变得很轻,低声呢喃道,“原来我已经死了?”
封月松了一口气,抱紧夜明珠拽着尸体跑起来,他们刚才的位置其实是在书房院外,很近了,就差一个院门。
到了书房门口,封月慌张的拍了拍门,书房门打开,封月看到那顶巨大的黑色轿船,上手摸了摸,确定不是假的才谨慎的后退两步。
“虚度舟?”身后的尸体在说话,“这气息,还是零代的?”
“嗯,刚到手。”万成嵘接话。
周身瞬间冷了不下一个度,身后的尸体不可置信的问,“是你……为什么你会坐虚度舟?!”
万成嵘安静如鸡,好一会儿才说,“我不配做虚度舟吗?”
尸体挣开了封月的手,“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您怎么可能会乘虚度,这分明是给……”
“我为什么不能坐虚度舟,遇华,这世界上没有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