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国皇宫,池晏筠躺在美人榻上浅眠,华裙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如瀑长发用一根红丝绸带绑着,从胸前垂至地面。
“殿下,陛下来了,在前殿。”寒沁走进来轻声道。
闻言,池晏筠睁开双眼,手一抬,寒沁顿时知会,走上前将她扶起来。
她施施然走到前殿,正欲行礼,黎皇池晏钧脸上慌乱,连忙起身阻止。
“我们是亲兄妹,晏筠无须多礼。”
“礼不可废。”说完,她浅浅地屈膝。
池晏钧手足无措,想要伸出手去扶她,又被她看得坐立不安,就轻轻侧开了身子,不对着池晏筠行礼的方向。
看到池晏钧在她面前唯唯诺诺,池晏筠心中满意,当初暗中助他上位,就是看中他这幅永远懦弱无能、畏首畏尾的样子。
历史上压根没有一处记载先幽帝有这个皇子,如果不是她一时善心,十年前那个裹着粗布破衫的半大少年早就不知道饿死在宫里哪个角落了。
“有什么事吗?”池晏筠道。
见他迟迟没反应,池晏筠没了兴趣,不耐烦地道:“不是说了没事不要找本宫吗?”
她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筹谋要想,总和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傻站着,真是浪费时间。
池晏钧低着头,袖子里的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来回挣扎,终于抬起头。
“晏筠,你如果反悔了,在没出发前随时可以说出来,不一定非要你去和亲的,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觉得自己真是有病,明明一直想着不再做她的傀儡,可如今有了机会,居然又心软了,难道十年前那几块糕点就这么蛊惑人心?
而且哪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即便他再蠢也知道,政经凋敝、苛捐杂税、官场和军中大量的贪污盘剥使黎国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这两年地方起义镇压不断,前线一直在节节败退,如果此次不依附檀国,亡国只是早晚的事。
他起初想做些什么,但是他发现无论做什么都是无用功,所以尝试几次失败后就再也不管了。
就像那些人骂的一样,他的确懦弱还碌碌无能,不配为一国之君。
那天早朝,晏筠突然出现在朝堂上,主动提出要去和亲,多年的相处,他不信晏筠很在乎这个国家,定是有所图谋,而他不知道也不想多问,免得平白无辜地又招来厌烦。
其实刚听到和亲时,他想,终于要摆脱她了,但是到了晚上,他彻夜难眠,居然还有点难受,怒扇了自己一巴掌还是没用,于是他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好几天,直到今天。
只要晏筠一句话,管它亡不亡国的,反正他就是没本事,说不定换了新的统治者,能给黎国百姓带来希望呢,那还算功德一件。
“你既然在朝堂上答应了,就应该君无戏言,出尔反尔,当真没有半分君王的样子,如果没有其他事,就出去吧。”
池晏筠听着心烦,也不和他废话,她很确信池晏钧不会给她造成任何威胁。
本来当年救他也是一时兴起,并不是像以前某些任务,故意接近某个人给他送温暖,然后完成攻略。
“我……”
“那我走了。”
池晏钧神情恹恹不想再说了,他垂下眼皮,攥紧手心,当这个国君真是没有半点意思,不仅没有实权,还经常夹在晏筠和朝臣中间两头受气,没有哪个国君比他更憋屈了吧?
“无聊。”
池晏筠看了眼池晏钧远去的背影,不快地吐出两字,然后拖着长裙回了内殿继续躺着。
她回到榻上,想到某些事,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算算日子,连师渠该毒发了,不知道那样一位拥有帝格的天之骄子能不能承受的了呢?
一般的剧毒服下即死,而福寿虫,就是要给那些性子骄傲的服毒者多次肉体和精神上的绝对折磨,不过很少有人能挺过三次。
实在是……
太令人期待了啊……
她忽然又想到还有一个不错的惊喜可以送他,心情更加愉快了,情不自禁地就笑出了声。
除了寒沁略知一二,周边宫女们甚是不解,怎么公主刚刚还面露不虞,现在又莫名其妙地笑得这么欢乐。
果然如池晏筠所料,月上柳梢头的时刻,檀国东宫内丹桂飘香,太子起了兴致在寝殿前的院里和叶深比剑。
然而在叶深的剑尖就要刺入太子脖颈时,他突然身形一顿,叶深见状不对,赶紧收住。
太子猛然地单膝跪地,全身颤动,冷汗不止,双手握剑死死撑住要歪倒的身体,他感觉浑身在被不知名的东西啃噬撕咬,锥心蚀骨。
叶深心中焦急,扶着太子蹲在地上不停地喊着:“殿下殿下,您怎么了?殿下!”
“回寝殿,回……”
叶深听到微弱的声音,赶忙利索地架着太子往殿里去,顺便关紧了门。
太子这副模样,绝对不能被别人看见,不然不知道会有多少风言风语传出去,还会危及国本。
一入寝殿,叶深把太子放在桌边的圆凳上,就去关窗户。
背对着他的太子再也承受不住了,他口中呜呜咽咽,头痛欲裂,神志不清,站起身脚步蹒跚,整个人疯疯癫癫,抱着头不停地撞桌子、撞地砖,发冠也掉了,长发披散,异常狼狈。
叶深听到声响,关完所有门窗,连忙跑到太子身边扶住他,不让他四处乱撞,他很焦急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太子猛地一抬头,叶深被太子的这一眼盯得遍体生寒,这分明就是野兽盯着猎物的模样,蓬头乱发,双目猩红,嘴唇乌紫,脸颊上长着诡异古怪的纹路,嘴边隐隐还有透明液体流下来。
太子此刻入眼猩红,想吃生肉啖血髓,他的脑子里两股意识一直交锋,一会儿这个占上风,一会儿另一个占上风,把他折磨得痛不欲生。
“快……打晕孤。”
太子的瞳孔紧紧锁着叶深,控制不住想要喝血吞肉的欲望,冷颤不止,仅存的一丝理智更是让他痛苦不堪,忍耐不住,他就硬生生把自己的小臂一下塞到嘴里,瞬间,顺着牙印流出几道殷红。
叶深避开太子的视线,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断地告诉自己,没事,殿下会没事的。
他闭上眼,控制着力道一个手刀就往太子后颈上砍了过去。
太子如愿昏倒,叶深再度把他架起来,挪到床上。
叶深不敢离开,靠着床榻守了一夜,就怕尚未恢复的太子突然醒来。
旦日清晨,宫女前来伺候太子更衣,发现殿门已经打开了,走进去一看,发现侍卫叶深正靠在太子床榻边,像是睡着了。
叶深被脚步声惊醒,一扭头,发现床上空空如也,明明不久前他看到太子还躺在床上,他才小憩片刻,结果一睁眼,人就不见了。
叶深内心悔恨,他不该大意的。
环视一圈,殿里还是昨日原样,门也是正常打开的,看来太子是清醒着出去的。
迎着宫女们疑惑的目光,叶深匆匆跑出去找太子,万一出事了,谁也担待不起。
他找了东宫所有可能的地方也没见殿下的踪影,殿下这时候肯定也不会往皇宫去,那么极有可能是出去了。
叶深边出宫边思考太子究竟会去哪儿,还没出东宫的门就迎头撞上叶浅。
“跑这么快做什么,见鬼了?这大白天的,鬼也不敢出来啊?”
叶深顾不上和他瞎扯,忙道:“如果日落之前我没有回来,你就禀告陛下,殿下最近要秘密外出一段时间。”
叶浅丈二摸不着头脑,正欲开口,就被叶深打断:“殿下出事不见了,回头再和你细说,但是千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叶浅也急了,道:“我也去!”
“那一定要记得如果日落之前没找到,就按我说的去禀告陛下,明日有早朝,殿下从不无故缺朝。”
“我明白。”
多个人多份力量,本来就不能让太多人知晓,有叶浅加入,找到的希望更大些。
“走!”叶深叶浅一同疾步往东宫外去。
刚出东宫,他们又迎面撞上了温姈,叶深使个眼色给叶浅让他应付,自己先走了。
温姈看他们神态直觉不对,逮着叶浅连蒙带骗了解了经过。
从叶浅的话来看,温姈心中浮现出很多种可能,最后那个不好的预感停留在了很久之前池晏筠的那颗“药”。
温姈脑海中快速过滤完一切与之相关的信息,道:“这件事不要惊动任何人,悄悄去找太子。”
温姈不清楚太子会去哪儿,如果白玉能醒过来,说不定会有办法,但是上次动用了白玉的灵力,只怕它更醒不过来了。
如果是因为“药”的缘故,就只有毒发的可能。
太子已经跑出宫了,可是宫外不是只有京城这一个地方啊……
温姈眨眨眼仰天凝望,真是不让人省心。
“等等,太子平日里有什么爱去的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吗?比如能使心情放松的?”温姈叫住要走的叶风道。
叶风短暂思索了会,严肃道:“没有啊,除了东宫就是皇宫,要不就是军营或者其他和政务有关的地方。”
做太子真是个辛苦活,温姈默默心想。
“那你再想想有没有可能的地方,先出宫去找找。”
“是。”叶风抱拳,转身快步走远了。
温姈来到大街上,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傻眼了,这得找到什么时候?
思忖片刻,她走向几个乞丐,通过他们找到了京城丐帮的头目,向他们打听太子的下落。
有钱好办事,温姈很快有了消息。
一个多时辰前,有个和太子身高气质差不多的年轻男人骑马出了京城,往东去了。
而京城东边是什么地方?
那里群山延绵,多悬崖峭壁,是个还命于天的好去处。
温姈此时此刻的心情怎么说呢?
像喉咙里夹了只苍蝇一样,吐不出咽不下,甚是复杂。
难道说毒发后整个人不堪入目或者太过痛苦,太子接受不了于是选择跳崖自杀了?
不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