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围已经缩小很多了,可是真到了京城西的龙延山,望着满眼绵绵缗缗、峰峦起伏的山脉,温姈把马拴在山下,她很头疼,这儿确实是壮美,但是大大增加了找人的难度。
四周也不见太子的马匹,于是温姈找了条比较容易走的路,她不信太子还有心情吭吭哧哧、披荆斩棘地往前走。
不得不说,有时候幸运真的会如约而至,那么多种选择,温姈闭眼随便走了一条,还真被她给找到了。
看到背对着她的太子好好地盘腿坐在悬崖边上,温姈气喘吁吁,抹着额头上的汗,终于松了一口气。
很好,还没死。
死了不知道要留下多少烂摊子,谁有兴趣去解决那么多事。
温姈就这么远远站着,等自己完全不喘了,才慢慢走上前去。
她走到悬崖边,也盘着腿和太子并排坐下,然后歪头看向太子,而衣冠整齐的太子除了眺望着前方没有反应之外,看起来很正常。
时间静静流淌,谁也没有说话。
太阳越升越高,逐渐偏南,越来越热了,如果不是因为胸前还有起伏,温姈觉得太子可能已经坐化了。
“你看前面和后面有什么?”太子突然开口了,语气平平淡淡。
温姈认认真真前后看了会儿,不确定地道:“山?太阳?云雾?”
然后太子又不说话了,温姈莫名觉得自己被怀疑智商了。
“是东殷、黎国和西殷。”
这是不是跳得太快了些?
温姈闭上眼睛握拳,她很想说一种植物,她忍。
看在太子备受打击心情颇差的份上,可以理解他。
“月儿都知道了?”
太子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温姈温和道。
好像,太子除了更平静,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这是自我调节好了?
“我们肯定可以找到解药的,我向你保证,肯定会的。”
“好。”
太子温柔地笑着,摸了摸温姈的头顶,这次她忍住了没有一把拍掉,不过只此一次。
“那我们回去吧,好热。”
她不确定太子的状态,但是离开悬崖边,肯定会更安全一点。
温姈没有多说什么,太子又不是没长大的小屁孩,他心智远超一般人,又肩负重任,如果自己不能挺过这一劫,谁也没有办法。
“好。”
温姈站起来,看着太子,可是太子迟迟没动。
“怎么不走?”
太子红肿的双眼看起来若有所思,脸上写着高深莫测。
没多会儿,他开口道:“坐太久,腿麻了。”
温姈一口气提不起咽不下,最后选择把手伸了出来。
“多谢妹妹。”太子真诚地笑了,借着温姈的力道起来。
一大一小并排往山下走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明亮灿然。
太子本来是想一跳了之的,昨晚上的记忆经久不散,一遍遍地在他脑海中回放,人生二十五载,他第一次因为迷茫和绝望哭了。
他接受不了自己变成怪物,那个吃生肉喝人血的鬼样子怎么可能是他。
这样的他,一定会被当成人人喊打、遭人唾弃的怪物,多年谋划的心血将会付之东流,而且他勤勤恳恳了十几年,一直想着让百姓们过上安平富庶的生活啊,又怎么变成嗜血的怪物去伤害无辜甚至亲人……
投渊之前,他睁开双眼,想在临死前看一眼生活了二十五年的世间,然后映入眼帘的是日出东山,漫天朝霞,硕大且红彤彤的太阳,温暖而明亮,很美,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色。
他控制不住地掩面痛哭,心里后悔不想跳下去了,又懦弱地后退了两步。
他坐了下来,想起了殷殷期待的父皇、慈爱开明的母后、聪明可爱的月儿、执书作画总是很温柔的她……
他愣愣地看着太阳缓缓升起,看着红霞渐渐消散。
真的,不甘心啊。
一定会有办法的,再坚持一下。
如果真的……
他再亲手了结自己。
从那以后,没有人知道,太子一直随身带着匕首。
温姈和太子回到东宫,已经是午后,他们先是洗漱换衣,然后好好吃了顿饭,茶余饭饱后,再休息会,就到了夕阳要下山的时候。
天色已晚,温姈见太子没什么大碍了,便准备回宫。
“不用不用,送到这儿就行了,皇兄回去吧。”
中庭内,温姈连连摆手,她又不是小孩了还要人送,况且东宫外还有马车呢。
“皇兄是要进宫面圣,谁说是送你回宫的?”
太子手背在后面,微微挑眉。
他从没发现,原来妹妹想说又极力忍耐的样子这么可爱哈哈哈哈哈。
“行行行。”
温姈安慰自己,才不和他一般计较,太子这可能是被刺激的还有些后遗症,真要说起来,她不知道比他大多少岁呢,谁和一个小辈计较。
宫道上,俩人肩并肩走在一起,宫墙巍峨肃穆,但偏偏就对这两人没有什么影响。
“黎国池晏筠快要入檀了,你真心想娶她吗?”
“你知道能令你出现昨天的状况,非常可疑的是谁吧?”
温姈相信太子能够想起那次山林里,池晏筠给他吃的东西,因为太子平日接触的东西必是万分谨慎的,出现意外的机会实在是太渺茫了。
“什么你你你的,现在连皇兄都不叫了,真是伤心。”太子无奈道。
随后他沉吟了会,道:“我明白你想说什么,这件事,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真是因为那东西,那了解它的也只有池晏筠,既然如此,不如让她待在眼皮子底下,而且不仅仅是因为她,这次对于檀国也是个很好的机会。”
温姈是有些佩服太子的,直到这一刻,她看到的还是那个矢志不渝的太子。
“你是不是有真正想娶的人了?你不喜欢池晏筠吧?”
温姈记得叶浅说,太子最初是不太愿意迎娶池晏筠为侧妃的,最后因为池晏筠遣人送来的一块玉佩才同意了。
“是,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什么?真的有?”温姈眉毛挑起,新奇地看着太子,本来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太子还真说了。
“惊讶什么,谁还没有年少情动的时候了?”
太子目光温柔地笑了笑,又转为苦涩,每次想到黎国书院里的那个温婉女子,他都会忍不住心动。她应该还不知道吧?肯定还以为小书童已经死了,那天他远远看着,她抱着那些遗物残骸哭得那么伤心。
他们之间隔的太多,所以他紧紧捂住发烫的爱意,只让自己知晓。
知道她后来订了亲,他还查过那个男人,身份简单,性格还行,长得没他好看,不想那人成亲前夕竟死了,他接到消息的时候,不道德地笑了。
去四国游历,让他收获了很多,其中年少慕艾,心动不已。
但是现在,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也听不到她温声念书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忘记自己。
忘了也好,反正在她的记忆里,只是恰好救了个沉默寡言的落魄子当书童伺候墨水,就不会像他这样苦相思了。
“好……好吧。”温姈抹了抹额头,低声道。
也是,太子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可能会没有过喜欢呢。
“月儿有喜欢的人吗?有的话告诉皇兄,皇兄会尽力帮你促成。”太子话锋一转,歪头笑眯眯道。
“说什么呢,我还小。”温姈摆摆手,混不在意地道。
她对这些情情爱爱的,才不感兴趣,有这闲工夫,她不知道游历过多少地方了。
“不小了,不要害羞嘛。”
“我没有喜欢的人,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害羞?害羞是什么,她就是单纯的不想而已。
温姈和太子相互掰扯,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景阳宫。
“渠儿,你仔细看看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你是太子,有什么事情能自己解决的就不要来找父皇了行不行?”
“是啊皇兄,都说不要来找父皇了,你偏要来。”温姈笑吟吟地看着太子道,谁让他刚刚笑话她。
“月儿说得对,不过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小心你母后还唠叨你。”
檀皇起身伸了伸懒腰,打断太子说话,他不喜欢晚上还要处理政务,但是前几位国君都是亥时之前从不休息,他总不好破了这个规矩,就算一直坐着也不能回寝殿。
不就是那两国交战,黎国公主要来和亲了嘛,太子的计划随便听听知道大概就行了,反正他也一把年纪了,都交给太子,他落得一身清闲多好。
“是,父皇。”
“那儿臣和月儿出去了?”
太子轻轻扯了扯温姈的衣服,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就不要再说下去了,否则父皇能整出长篇大论,还逼你仔细听着不准走神。
今天过来本也不是谈政务的,他就是想看看父皇母后,多陪陪月儿,这些在他身边的人。
“走吧走吧,朕看你脸色不太好,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听到檀皇的关心,太子想到昨夜百味杂陈,但还是笑着听话地应下了。
温姈和太子刚出景阳宫,就遇上了行色匆匆的叶浅。
叶浅看到太子好好地站在月色下,差点没绷住,泪光闪闪。
“你先回东宫吧,把叶深也找回来,不用担心了。”
“是!”
太子像平常一样吩咐着叶浅,叶浅走后,太子想要顺道去皇后宫里问安,温姈表现得不怎么情愿,但是太子这次没有顺着,硬是带着她一起了。
接下来的几天,温姈一直和太子待在一起,看着他处理政事,跟着他忙里忙外。
她现在只想保证太子平安,太子无事,就能最大程度地维持这个世界的稳定。
从她刚来到这个凡世,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和观察,太子方方面面还是挺不错的,只要人不出事,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他应该就是那个建立起统一皇朝的人了。
太子好好地治国安邦平天下,而池晏筠,就交给她吧,不然要想走统一天下的轨迹,又要曲折很多,她哪有这么多闲工夫和心思在这耗,早点步入正轨对谁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