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风秒懂太子的眼神,来到连奕琼身边,把她手中的鞭子拿了下来。
“过来,这种事你不需要亲自动手。”
“你打的这个人,他确实造成了月儿的重伤,但他并不是背后主谋。”
连奕琼站在太子身旁,一听这话,不解地看向他。
“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抽丝剥茧挖清它背后的一切,才能连根铲除所有潜在的威胁,否则必定会后患无穷。”
“知道吗?”
连奕琼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呆呆地站在那里,最近对她来说都有点刺激。
“没关系,回去之后去找小皇叔,他会慢慢教你的。”
太子走上前把小姑娘轻轻搂住,抚慰地揉了揉她的头顶。
几人不知道的是,太子悄悄松了口气,可算是帮小皇叔解忧了,人到中年,天天愁闺女过于单纯无知,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闺女谈谈,现在帮了他,以后经常找他办些小事不过分吧。
“叶风,找人把郡主送回山庄,她需要好好休息。”
等他们都走出去,太子走近刑架,拿起一众刑具中的一把短刀,慢慢靠近铁架上的囚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血污、囚服脏臭的人,像看一位久别重逢的朋友。
“行了别装了,人都走了。”太子看着眼前的男子嫌弃地说道,用短刀割开了绑着他双手的绳子。
刚解开,这囚犯不由分说提着一拳往太子脸上冲了上去,见状太子果断擒住他的手腕,腕上一使劲把他整条手臂压到了背后,往后上方使劲。
“啊!疼,放开我!”囚犯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还不忘挣扎。
“穆云轲,服了软筋散,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你以为墨城是你随便花点功夫就能进去的吗?”
“先说你重伤孤妹妹的事,凭这一点,换了旁人,一刀砍了他都是便宜的了,但孤除了让你有些轻微的皮肉伤,并没有让你受什么委屈。”
“轻微?你自己掀开看看,那是轻微的皮肉伤吗?有本事就杀了我,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穆云轲梗着脖子,用一副不怕死的样子吼道。
“还有我这破衣裳,又脏又臭,不知道多少犯人穿过了,好歹给我换身干净的啊!”
“杀你?孤怎么舍得杀你,你身上也流着连氏血脉,孤曾听父皇提起过你的外祖母汝阳公主,说她深明大义、敢爱敢恨,是位再豁达不过的女子,而且据孤所知,你从小便养在汝阳公主膝下。”
“呵,说远了。”
“孤看你也不想死吧?否则怎么杀人时迟疑了,否则怎么不及时吞了毒药,否则怎么刚刚孤让叶风劝你配合一下,你还真配合了?”
“既然不想死,就老实点!”
太子语气一转,猛地甩开了穆云轲的手腕,他一个没站好,往前趔趄到了台阶下,转头不甘、憋屈、愤愤地看着太子。
“你在东殷和殷卓宁交好,想必对他也有所了解,他这个人表面光风霁月,背地里打着‘仁义’的名号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吧?以你的性格,孤不认为你会执意和他狼狈为奸,否则汝阳公主在天有灵,只怕也对你失望之极。如今三国式微,礼崩乐坏、民穷财匮,唯我檀国文治武力欣欣向荣。檀国的目光不在一国之恩怨,而是天下黎民之福祉,除了檀国,当今世上,还有谁能够再次开创天下一统的太平盛世吗?群雄逐鹿,檀国势在必得。”
太子目光炯炯,在台阶上负手而立,眼前这一片狭小的空间仿佛已经盛不下他心中勾勒出的万族来朝、泱泱大国的景象。
“你想死也好,想活也罢,它一点也不重要,只不过,如果你选择死,孤现在就能送你上路,而如果你选择活,你还可以选择如何活着,比如,与孤一起亲手缔造出一个强盛而统一的国家。”
“你会这么好心?”穆云轲冷笑一声,“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想让我叛出东殷,为你做事。”
然而,太子的最后一句话似有魔力,在穆云轲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望着和他年龄差不多大的太子一动不动,早已没了开始的轻狂泼皮。
太子前两日已经详细看过了穆云轲在东殷从小到大的经历,对他少说也有七分的了解,清楚他的理想抱负,他本就对东殷的腐烂心生不满,从他这两年做的事来看,他和殷卓宁之间也产生了不小的嫌隙。
“殿下。”下一秒,略微昏暗的监牢里,叶风走了进来。
“这不是叛出,你本身就是半个檀国人,这只是你的选择罢了,东殷?还是——檀国。”
“在东殷,你永远都不会有堂堂正正建功立业的机会,但是孤愿意不计前嫌,给你机会。”
“怎样活着才是有意义的?你好好想想,明日卯时孤要听到答案。”
太子说完,深深地看了一眼颓丧地坐在台阶上双手抵着头的穆云轲,没再逗留,带着叶风出去了。
说服穆云轲,并不是他突发奇想,而是他早有考虑,并综合各方情报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
穆云轲,一个身上流着两国皇室血脉的人,能在东殷的京都混得不错,证明他并不是一个草包,既然月儿情况好转,比起杀了他,不如把他变成插在东殷心脏上的一把利剑更有价值。
派穆云轲刺杀殷景炎的人已经查明是殷怀宁,平日里的大小针对,还有东殷皇子的立场,足以使他对殷景炎痛下杀手,西殷的皇室在檀国墨城遇刺,这事可大可小。
不过伤了月儿,整个东殷迟早要为此付出代价。
如今东殷老皇帝年纪大了还重病缠身,几位皇子为夺位斗得你死我活,殷卓宁远走檀国仍被波及,那晚在墨城街上是侥幸逃脱,他哪怕是为了自保,也得回去争,毕竟他的根基在殷京,再不回去就要被那几个好兄弟绞杀殆尽了。
东殷皇子们内斗,必要时再给他们添柴加火,不乱也得乱,万一皇子夺位把东殷搞垮了,可怨不得别人。
至于重伤的殷景炎,就好心把殷卓宁的所作所为告诉给他,如果东西殷因此狗咬狗打起来了,那也是他们的恩怨。
而檀国,则继续韬光养晦,要想成就霸业,军、政、财、粮不可或缺。
未来天下的每一寸山河土地都将纳入檀国的疆域版图。
太子微微一笑,突感喉咙有些发痒,握拳顶在唇边咳了一声收起笑意。
回到月下山庄,雨停云散,绿意盎然,天气也不再闷热,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清凉,来往的丫鬟小厮们也不需再日夜提心吊胆,得以笑逐颜开。
趁着这次和妹妹共处的日子,某个下午,太子特地空出时间找妹妹好好聊了聊她自己的想法。
早已屏退下人的庭院里,温姈被挪到带有软垫和竹席的躺椅上,一口一块慢吞吞地嚼着同样被严格限制的瓜果,太子无意口腹之欲,坐如寒松,在一旁品茗泡茶。
“你做好心理准备,我真的说了。”
不听不知道,听完太子怔住了,正往杯里倒的茶水差点溢出来。
在他们聚少离多的三年里,他的妹妹,再也不是那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了,到底哪个夫子把妹妹教得如此……不一般。
欸——
无所谓了,开心就好,随她吧。
“皇兄明白了,你也想像个男儿一样,做他们能做的事。”
“对,我不想再被你们保护了,我想为皇兄的愿景出一份力,我想在国史上留名,而不是后宫传上一笔带过。”
这话已经说的很明显了,太子不觉得这只是妹妹的随便说说,但他也不怎么相信妹妹有足够的能力,年少志远的人太常见了。
“这条路很难,远没有做一个寻常公主简单快乐。”太子认真地看着温姈。
“我想要的,才会有真正的快乐。”
良久,太子把茶杯推到温姈面前,弯起眉眼,温和有礼,向妹妹发出了诚挚邀请。
“既如此,那就请公主殿下屈尊,助孤完成大业。”
“你不会觉得我这番话和我想做的事情,不像你所认识的妹妹吗?”
“谁都会有长大成熟的一天,就连小皇叔也忧心琼儿以后太过纯真,说实话,月儿能有自己的思考,我很高兴。”
“放心,我会和父皇母后详说的,不用担心。”温姈才一个眼神还没张口,太子就已经说了出来。
“多谢皇兄。”温姈心满意足,捧起茶杯浅抿一口。
“不过我们会永远保护你这一点不会变,无论你是否拒绝。”太子有他自己的坚持。
太子不信也不在意妹妹能做出多大的事,帮多少忙,但是他愿意随她去折腾,因为这是他连师渠的妹妹,是他们捧在手心的小公主。
兄妹俩敞开心扉后,温姈问起了她一直想知道的关于那几位的事情,太子果然没再糊弄妹妹,事事都说的很清楚。
以后想做任何事情,都不用再有所顾虑了,温姈此刻只想仰天长叹一句“吾心甚慰”。
“对了,皇兄,你最近身体有什么不适吗?”温姈突然想起了池晏筠的那颗药。
她不想最后收拾一堆烂摊子,如果太子不会死,由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不是很好嘛。
“没有啊。”
“那就好,你要注意身体,好好休息,我看你这几天太累了。”
“知道知道,你不用担心,我好得很。”太子心里暖暖的,有妹妹关心真好。
近来事情太多,偶尔头有些发蒙,略感疲惫,他年轻体壮喝几副汤药就好了,这些小事儿就不必矫情地告诉月儿,让她徒增挂念了。
如今连月的体质不同于以前,温姈在山庄休养了半个月,就可以行动如常人了,这是最近令温姈最愉快的消息了,否则整天被限制这限制那的,还谈何乐趣。
期间,连奕琼从监牢回来的第二天就回去找她父王了,走的时候神情恍惚,温姈对此表示疑惑,但太子说不用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