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姈每天过着咸鱼一样的生活,无聊时翻阅着太子给她找来的几箱政务卷宗,写写见解,太子看到后,不由得颇为惊喜,妹妹说不定真是位能成大事的人呢。
没过几天,太子也先行回京了,他毕竟事务繁忙难以脱身,在外远没有在檀京行事方便。
另外,她从太子那里得知,殷卓宁果然带着随从回了东殷去明争暗斗。
殷景炎因为重伤停留了几天,不日也会回西殷,尤其是他了解真相后,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绷带都渗出了血,殷卓宁那个混蛋都走了,他还留在这干嘛。
池晏筠倒没有离开,依然在书院好好待着,时常来看望温姈,太子在时,着装打扮比较清新,太子走后,怎么明媚怎么来。
大美人儿往那一站,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妩媚,即便她什么都不做,温姈都觉得舒心。
池晏筠来的最后一日,与往日并无多大不同,只是偶尔望着温姈欲说还休。
又是阴天,树荫底下,温姈坐在青溪边的一石头上乘凉,吃着点心,实在受不了美人儿的炽热目光,只好开口。
“晏姐姐也想吃?”
“啊,不用不用,你吃就好。”池晏筠连忙摆摆手,她是想让温姈主动开口问问别的事,可不是糕点。
温姈咽下最后一口三味糕,舌尖舔了舔唇上的碎渣,望着潺潺流水,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姐姐听说过有异世之人吗?”
“嗯?月儿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是异世之人?是像妖魔鬼怪一样吗?”
温姈默默无语,幽幽地盯着故作懵懂无知兼惊恐的池晏筠,再美也想让人一脚把她踹河里去。
“哈哈哈哈哈开个玩笑嘛。”
“没错,我确实是异世之人。”池晏筠收住花枝乱颤的笑,一本正经起来。
“你真想要祸乱天下?”
“你会阻止吗?”池晏筠没有回答,反问回去。
“当然。”
池晏筠闭上眼睛,缓缓呼一口气又睁开来,温和的眼神已经转为冰冷,温姈的回答,注定了两个人的对立,她们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为了活下去,一旦我被发现心生悔意,我会立刻灰飞烟灭,是不是听起来很荒诞?”
“我不甘心,我没有真正自由自在为自己活过,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死,我一定会摆脱该死的宿命。”池晏筠一声声笑得绝望又似在悲泣,但她还是站了起来,眼神倔强到疯狂,纤长的指甲把掌心扎得通红。
“你是我历经多世,遇到的头一个不同寻常的人,如果你可以帮我逃脱,那我就不必为了完成任务,把这个世界的秩序也给毁灭。”池晏筠弯下腰望着温姈,明艳的的脸庞上因为滋生的欲望,在一点点扭曲,心底燃起最后的希望。
往世,不管转世成什么身份,她都会达成满意的结果。
她会亲手送一个个龙章凤姿的人永坠地狱,踩碎他们骄傲挺直的脊骨;她会把累世家族推向覆灭;她会潜心做局把君主引向荒淫残暴,使天下大乱。
凭自己的喜恶翻云覆雨,所有人都匍匐在她的脚下,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受到一丝快感,才能有片刻的解脱,才能不把自己给逼疯。
第一次时,她想过这样做或许有违天道,但是冥冥中似乎有道声音萦绕在耳畔——那又如何,这不是她的错。
的确不是,如果那些人有绝对的定力,又何至于此,是他们活该。
池晏筠衣袂翻飞,从自说自话到歇斯底里,眼神逐渐迷离,陷入疯狂,她尽情袒露着心底的魔念,眼角像抹了胭脂似的泛着赤红。
天边的乌云犹如千军万马黑压压的一片不断翻涌奔腾,浓密的云团里银色、粉色的雷电时不时降下轰鸣为风雨造势,树欲静风不止,几滴雨珠刚好从池晏筠驼峰挺立的鼻尖旁滑落。
温姈却不为所动,一把推开这个已经濒临发疯的女人,掸了掸衣袖,她不感兴趣,也不会受任何人的胁迫,帮一个罪孽深重的人,老头子们恐怕会被气得活过来然后掐死她。
即便池晏筠也有可怜之处,但是,何必呢。
规则的崩塌不是一朝一夕,这期间可以做很多事,她对自己永远是自信的。
“抱歉,我帮不了你。”
“哈哈哈哈你在骗我。”
温姈看着池晏筠不再说话,她不想白费口舌,池晏筠明显已经偏执到听不进去其他话了。
“说,你在骗我!”池晏筠笑着笑着声音突然就狠厉起来,面目狰狞,一字一顿指着温姈吼道。
“回去吧,很快要下雨了。”
温姈抬头望望天上乌云密布,走过去抬起手欲安抚池晏筠,但她猛地甩开了。
“滚!”
“凭什么?凭什么……”念着念着,池晏筠慢慢跪了下去,无力地垂下衣袖,死死地咬住唇瓣失声痛哭。
她恨命运不公,别人梦寐以求的转世重生,她厌恶至极,再继续下去,她只会沦为行尸走肉,再也没有自我,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忍受这样的折磨……
她看不到眼前的景象,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也听不见系统元绰急切的呼唤,她迷失在自己世界中深不见底的旋涡里。
“你不走我可走了啊。”温姈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细雨绵绵,等池晏筠感受到一切都在慢慢沉入死寂,她终于站起来。
“看来,我还是只能依靠自己。”她低头看着地面,自言自语。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池晏筠抬起头,泛红的双目冷静地看着温姈。
“对了,你给太子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温姈知道不一定会得到答案,不过随口问问又不会掉块肉。
“吃了什么……不是救命的药吗?”她眼神冷漠,似笑非笑道。
温姈默然,看着乌云在想一道雷电下来威力会有多大。
两人都知道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不用想着现在杀了我,不妨告诉你,一般方法是杀不了我的,那只会使我一次次重生。也不用想着关押囚禁,不信可以试试。”注意到温姈眼神的变化,池晏筠开口道,元绰是她最大也是最好用的底牌。
白玉还没醒,的确不好杀了她,这次先放过吧。
回到山庄,花林小跑到温姈身边,一边往她身后探头,流霜步步如兰。
“公主您回来了,我和流霜刚要去找您呢,咦?您怎么一个人?”
“她有事先回去了。”
“你们以后遇到她要小心点,她,心思深沉。”
流霜拉住想要开口询问的花林,跟在温姈身后往里走。
“对了,公主,太子殿下又托人给您带了些政务卷宗,还有让您康复后尽快回京,陛下和娘娘一直挂念着呢。
“知道了。”
墨城大街上,风雨萧瑟,不见行人,不多会儿,一个身影纤薄的妙龄女子毅然决然从屋檐下走了出来。
眨眼间,她全身湿透,更显身姿曼妙,犹如迎着风雨独自绽放的一枝绝世红莲,惹人怜爱。
没多久,从后面驶来一辆马车。
女子仔细听着渐行渐近的声音,嘴角微勾,计算着马车行驶的速度和角度,原本无甚表情的脸换上忧郁,柔夷般的葱白双手搭在前额,脚步匆匆往前小跑着。
“让开!快让开!”马车的速度较快,眼看就要撞上,蓑衣人紧拉着缰绳,焦急大喊。
女子因为受惊的一声轻呼,令马车中的男人心神一动。
“晏筠?”
“嘶,停车!”
殷景炎一不小心扯动了胸前的伤口,眉头一皱疼出声,但不忘吩咐侍卫。
他原本是要今日回西殷的,没成想刚出城门行了一小段路,就下起瓢泼大雨,野外山林不好避雨,只好又折回来了。
“景炎?你怎么在这儿?”池晏筠眼中闪过一瞬的惊喜。
此刻站在雨中的池晏筠不同于往日的明艳,多了三分柔弱,又是另一种风情。
“先上来,这下着雨,小心得了伤寒。”
池晏筠也不推托,扶着侍卫上了马车,车内殷景炎难得有几分成熟模样,靠坐在车壁,而车里的另一个小侍卫见过池晏筠后,自发拿起一旁的蓑衣出去了。
看到被淋湿的池晏筠,殷景炎神色担忧,从暗格拿出披风递给她。
“不介意就披上吧,万一感冒就不好了。”
“多谢。”池晏筠感动地笑笑。
目的达成,她的内心依然毫无波澜,演技这东西,她早已是水到渠成炉火纯青了,就和喝水吃饭一样。
她想做的从来没有失败过,她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过。
池晏筠的皮囊与灵魂仿佛割裂了一般,委身的躯体只不过是她操纵的一幅空壳,她的意识游离在身外,冷眼观着自己的一说一笑,这时候的她实际上像个疯子。
又隔了几日,温姈启程回了檀京,池晏筠和殷景炎也都各回各家。
一干人等各归其位,往后再见,阴谋阳谋多是血雨腥风,刀剑无眼唯有各凭本事。
檀京,温姈望着巍峨皇城,她是不想回去的,见到皇后,少不得又要被唠叨一顿,耳朵都能起茧子了。
于是她灵机一动,刚进内城就拐去了东宫。
“见过母后了?”
太子远远地就看到温姈正逗着东宫里仅有的小宠物——一对罕见的蓝银顶牡丹鹦鹉。
他怕妹妹等得不耐烦,刚和幕僚商谈完事情便赶过来了。
“哪能呢?回去少不了一顿唠叨,等等再回。”
太子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个月身高猛窜一大截的妹妹,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别把它们玩坏了,这小鹦鹉世上仅此一对。”
“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养这些小东西的吗?”温姈拿着一根纤细的小木棍逗弄着互相依偎的两小只。
温姈逗着它们玩儿的不亦乐乎,虽然两小只对她爱答不理的。
“皇兄这是要送人的,你仔细点。”
“呃……不是送你。”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浮现出绿竹掩映下,一个青衣女子言笑晏晏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