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尾结婚习俗讲究“明媒正聘”,“四礼”是基本礼仪:文定、请期、送聘、迎娶。
朱水东的大哥和二哥来到田寮村,给黄秀家送过四色礼后(属送聘环节;四色礼是指男方送给女方正式求婚的礼物,一般是雌雄鸡一对、鱼、五花猪肉、糖等,所送之礼可按各地风俗选取,实用的、寓意的皆可),黄秀便在看好的吉庆日子里,正式嫁了过去。
黄秀再次来到角秀村朱家,在未进行成亲仪式前,女主人陈友霞就在前厅从仁芳手中接过黄秀。
陈友霞看着黄秀,看着她未尽雕琢的脸和如初的粗布衣裳,发现她没有打扮,然后竟惜怜地带着黄秀入屋,亲自给她梳妆打扮:换一身喜庆的红衣、挽面(挽面是传统的民间美容术,是一种古老的风俗,在某些地方又称“开脸”、“界面”、“修容”。按传统习俗,女人只有出嫁时才享受这种待遇。即经人用线将新娘额前、鬓角的汗毛拔掉,修出光滑的脸和有型的眉)。黄秀挽面后妍丽的模样,像极了她年轻的时候。
“头梳梳发缕财丁兴旺耀光辉
再梳梳在后鸾凤和鸣食老老
三梳梳两边荣华富贵耀门楣
四梳梳如如女儿女婿有前途”。
陈友霞给黄秀梳头,做着“四句”(汕尾习俗中,为图吉祥如意,不管红白喜事都要“做四句”,即唱四句吉祥韵语的诗歌,每句七字者居多,类七绝古诗。一般婚嫁活动中,由一位福寿双全的中年妇女或老年妇女,俗称“伴娘”,适时做出各种应对场合的四句,为婚礼增添气氛)。“我出嫁时,我姨(闽南语:妈妈)给我梳头的时候,也是做这个四句,我还记得她给我穿的是草头肚兜(肚兜中夹上两株连根的草头香,即莎草),时间真是快啊!”陈友霞拿着木梳,将黄秀的麻花长辫梳换成一个完美的髻,眼神却望向远方,陷入回忆中。
安静中,直看到黄秀的肩背抖动起来,陈友霞才察觉到应是说了些敏感的话-她才记起黄秀已没有娘亲。黄秀何不是陷入深深的回忆和思念中?仍未老去的妈妈、笑容婉宁的妈妈、饿到气绝昏死的妈妈........一幕幕在黄秀脑海里不停播放。她盯着镜子中红衣明眸的自己,梳着成熟的黑丝髻,可妈妈是再也见不到自己现在这副新艳的模样、看不到自己就这样出嫁、做不到为自己亲自梳头、也没有做给自己留念的嫁妆......
黄秀收吸着不受控的涕泪,接着到底是收不住地掩面大哭起来:她特别地想妈妈,她想到进朱家门那刻,左邻右舍、男男女女都来屋里说说笑笑;小孩们看着她说要看新娘,他们既是喜庆又是欢乐的行动和声音,只增加了黄秀无尽的酸怯与凄苍。
“我知我知,阿秀你迈哭(别哭),以后我就是你阿姨(妈妈),我没有女儿,你就是我的女儿,迈哭.....迈哭......这是你的大喜日子,眼睛都哭红了,就不好打扮漂亮了”。陈友霞轻轻地拍着黄秀的背,呵护着安慰道。黄秀不是扭捏取闹的人,懂事的擦干眼泪,没一会儿对着镜子挤出笑脸,算是回应了镜中、她身后的陈友霞。
1947年10月,秋高气爽的一天中午,朱厝“四点金”的宅内,亲朋戚友用过喜宴,陈友霞就指引着拜过堂的朱水东和黄秀(具体拜堂已简化,主要敬拜先祖灵牌)向亲友客人们敬茶。
陈友霞挨个介绍长辈,教新郎新娘称呼。每向一对磕拜称呼后(按辈分高低行跪),依次敬上甜茶(俗称“祝福茶”,是加入红糖的茶水)。长辈们喝下一杯喜茶,就得回赐一个红包,俗谓之“赏面钱”。
“新娘生来貌清奇,夫妻偕老到百年。来年观音送贵子,贵子读书赴科期。”啊嫲罗氏(朱水东奶奶)见到孙媳,做着四句,高兴地摸接住黄秀伸来收红包的手,她露出的缺了些牙的笑口,难得的把黄秀逗笑。大家见新娘笑,也跟着开怀笑了起来。
水东向父亲端来和母亲陈友霞敬过茶后,黄秀跟着也向公婆双手敬茶。“上慈下孝全家福,幸福美满万年长!”最开心的陈舅见到此境,拍手称好。尽管婚礼各个环节都不如从前讲究,仪式也不显丰满,但众人的喜乐和给一对新婚夫妻的祝愿不减。
黄秀住进了朱厝后,才明白陈友霞每天操持的是怎样一个大家:上伺奉老-朱老大(长辈通称)、罗氏;下五个大男儿子,大儿子水星已三十,目不识字,能跟着隔壁叔公出海捕鱼;二儿子南北27岁了,个子不高,会些诗文,平日安静不语;四儿子火项22岁,性格活泼,会将大哥带回的鱼获拿到墟上做些买卖;五儿子水足亦有20岁,他是汕尾水产学校学生,1943年秋季起学校增设养殖科,开始招收男女初中毕业生,水足原本报名入学,只因大饥荒后家境未稳而错过,接着1944年冬至1945年春,日军企图打通沿海陆路运输补给线,海丰县城再度失守,公平沦陷(当时校区在公平圩)又错过,直到抗战胜利后,1945年9月,学校才迁回汕尾复课,水足才得以入校。因1937年底建成的新校舍被日机炸毁,只得临时租用民房作课室。两年制的学业,也因校舍和课程教学原因延期续修,回到家中参加三哥婚礼后,水足又回去继续投入学习。
三儿子水东,酷爱学习,早年社会稳定时,还读过几年私塾,写得一手好字,但他不纯粹是个不食烟火的书生,他长得高挑精瘦,却很会修船,这两年日军撤走后,渔业发展,水东则成了角秀村的修船高手。
朱老大和罗氏住在一楼厢房,二楼的三间房,黄秀的公婆住一间;大哥二哥和四弟住一间,黄秀夫妻住一间。
家公端来和儿子们外出忙活时,黄秀就跟着陈友霞立即进入操持一家的状态:洗衣晾衣、一家三餐,在屋里屋外和田间小院里切换地,为了生活各种忙活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