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秀现在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乡亲父老、叔伯婶姨,哪家找过她干活的,没有不夸她的。
黄秀高挑苗条,鹅蛋脸,一双弯月眉下,明眸细长,高鼻梁搭小巧的鼻子,嘴巴不薄不厚。做功课时,口唇紧闭,严肃认真;逢人泛起笑脸时,半露编贝般的牙齿,温婉欣喜。村人得知她还单身,牵挂地如给女儿找亲家般,急着给黄秀介绍对象。
村里有个归来的华侨,郑重地找过黄秀,想带她一起到香港生活。那位华侨原来在遮浪办火柴厂,日军侵肆之际,不得不停办,他带着家人逃到了香港。现在日军投降了,他回来看看有没有复办厂的可能。
日军投降后,美国的商品和资本大量涌入,广东的民族工业很难发展,农村经济更是奔溃。华侨衡量后,决定继续回香港。
“我舍不得我哥,他终身大事没着落,就算他娶了,我也不打算远嫁。”这是黄秀给华侨的原话,华侨做不到留在村里,只能跟黄秀道别。村里的热心长辈听到,很快就给黄时坤介绍了个媳妇,等娶进村后,又回到操心黄秀的婚嫁事来。
黄秀那天干完活,就去量米和搭蜜(闽南语,买米和买蜜,农家天然蜂蜜多用桶装,买时按一勺一勺卖,买的人自备容器瓶子)。她前脚一进屋,村里的媒婆仁芳后脚就跟了进来:“阿秀,我是芳姨。这样的,角秀村有户人家托我来说媒,这户人家说见过你,说你各方面条件不错,请你务必到他们村里见见。人家很实诚,彩礼都准备好了。”
嫂子安如听见,忙从黄秀手里接过米和蜂蜜:“阿秀你放心去看看,角秀村又不远,家里活交给我,去吧去吧。”黄秀还想推却,没想到嫂子这么支持,就答应跟着媒婆仁芳去一趟。
田寮村和角秀村,隔了一个大大的内湖,内湖上有个架在湖面上的捷径桥,如果说内湖是个圆圈的话,那么捷径桥就是圆圈的直径。黄秀跟着仁芳,走在桥上,微风扑面,湖面泛起层层粼粼闪闪的光。湖面有一排排间距直插的竹竿,串联着一片片渔网,勤劳的渔民在这些湖上养殖着虾和贝。
穿过内湖,左拐进一条海沙小路,小路两边长满了高垂的狗尾草,之后跨过“狐狸坑”(地名)的一座小河桥,便到了角秀村。
“你就在村公馆这里等等我,我去问问朱家那位小伙子到了没。”仁芳让黄秀坐在村公馆门外的树下,自己就急急脚的走进村里。
村公馆就在村口处,黄秀看着这个村里的人,来来往往,有拿渔网的、有拿潜水工具的、有担卖水煮花生、草粿(凉粉)的,还有一个十分特别:高高瘦瘦,手里拿着一个包裹,貌似装着些书,他裤脚一边卷折着,一长一短的裤脚下,露出一双瘦瘦的脚,脚快步地踏远,慢慢消失在村尾里。
黄秀看着人群,被这个奇怪的、流里痞气装束的人吸引着,其实她内心是特别讨厌这个人的,因为他,她觉得角秀村也变得僻异起来。
“阿秀,你跟我来”。过了一大会,仁芳终于来接黄秀。她们一直走到村尾,来到了朱厝。
朱厝是四点金的格局(四点金;是潮汕地区独特的村居,四面以房屋围合而成的天井小院。正屋,即大厅大房,和门楼间均为三开间居中轴,中间隔着天井,天井两侧各有厢房连接正屋和门楼间,形成围合。大门多开于门楼间中央开间,天井四周屋檐下有回廊,沟通整座小院。)
黄秀跟着仁芳,走进天井后边的大厅,一位50岁左右的男人站在女主人陈友霞旁,而那个“脚长脚短”居然也出现在厅中。
“阿秀,这位是陈舅,就是他见过你做功课。”仁芳说。
黄秀有些拘谨,内心却十分愠热。她朝陈舅点点头。
“现在外边的很多女的,经历过大饥荒和战争,多数面和四肢都浮肿,我看你做功课勤奋,五官四肢都端正,就跟友霞说,特别想让你来帮她操持家事。”陈舅说道。
“我生了5个儿子,这些年大环境不好,儿子们的婚事都错过了,我身体也渐渐吃不消,想着现在稳落,想娶媳妇相帮,我听我哥说起你,确实健实啊,人长得也得体,我几个儿子中,这个儿子最有学识,水东,你过来。”陈友霞说着示意儿子水东走近。
“这就是水东,我三儿子,话不多,本分谦礼,希望你们能一起。”陈友霞介绍到。
黄秀憋红着脸,看了一眼低头不说话的“脚长脚短”,他的裤脚还是那副她不能接受模样,瘦瘦地脚晃着,她不觉得他是害羞,反而认为他那是吊儿郎当的做派。
“我有急事我要回家。”沉默一会后,黄秀大声说道。说完,带着起伏不定的心,扭头就跑出了朱厝,留下一脸错愕的几人。
“哎,阿秀!”仁芳追着出门,又折回说了几句。黄秀沿着来时路,健步走着,接着跑了起来,她一边跑一边叹天公,为什么老是要她遇上这些奇葩的人!心越想越不愤,后边紧追的仁芳开始还能大喊几声“秀儿”,黄秀听见,却越发成了她跑离的呱噪,仁芳跟不上,索性默不作声紧紧尾随着。
哥哥已经在屋里,嫂子安如应该是说了黄秀去相亲了,但见黄秀满头大汗、怒气冲冲的进屋,还是惊了一下。
“气死我了。”说了这么一句,黄秀就把里屋的房布帘一落,脸贴着床,摊睡开去,再不说丁点话。
仁芳气喘吁吁赶到,看到时坤和安如,就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知道了,谢谢芳姨,你先回去休息吧。”时坤送走仁芳后,大家都照常生活,再没说起这件事。
三天后,时坤开口说:“我去见过水东了,人还是不错的,跟我一般高,五官端正,谈吐温雅。家虽修修补补,可战火洗礼后,能有个像样家的并不多。仁芳跟我说过,水东爷爷还是他们村有名望的人,我去角秀村那边天后宫看过,确实还有他爷爷朱如意捐款兴建的刻印,家族慈善,你去这样的家庭,我其实是比较放心的,而且离家不远对吧,你看看你都熟路了。”
黄秀真想掐他哥哥,怎么就端正温雅了,跟她看到的也差太远了吧,她没好气地正想赶哥哥走,时坤又说道:“这个芳姨特别看好你们,收了人家两担谷子、两桶花生油、两筐红薯,咱暂不说芳姨怎样,这朱家是真诚看中这亲事的,他们也跟我强调就看上我们秀儿了,如果你不嫁她们,芳姨肯定会被骂的很惨。”
“怎么个惨,我要真嫁那个“脚长脚短”的,我不更惨”,黄秀说完,眼泪任性直流。
“哎啊,啊秀儿呀~我以后怎么做人呐~你不答应,他们就要拉我去泡粪坑了啊(民国时,村有公厕,厕所隔间下,是深深的粪坑),他们说到做到的啊。”仁芳仿佛一直就在屋旁,她恰到时机的哭丧着脸,走来跟黄秀说........

